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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传奇---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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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06-05 08:54:00
标题:赶尸传奇---转 查看舞火★的个人文集
引子


太阳落入山背的一刹那,天,就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黑了下来。刚才还是人声鼎沸,此刻,随着黑暗的降临,一下子就沉寂了。

风从山垭口吹来,呜呜作响。在寨子的中心,那一块众上的坪坝上,上千的人,上千双的眼睛,都盯着那院坝中间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端坐在一张用水竹制成的凉床上,头低着,像一只幸福的小羊羔,又像一只等待宰割的小鸡仔。那女子一身着红,红衣红裤,头发也是用红色的丝线扎着,连银子打的头盔,也插满了红似彩霞的杜鹃花。三天以后,就是她出嫁的日子。这时,她的心里,想的是她的年轻英俊的情郎,还是她马上就要面对着的给她“开红”的寨老?此刻,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人愿意花脑筋替她想那么多,想多了,脑壳要痛,如果一不留神,想到了别处去,还会惹得神灵不高兴,怪罪下来,轻则三病两痛,重则家破人亡。就是连她的三天以后的丈夫,他也不是一样地敢多想的,要想,也就是祈求寨老秉承着神的旨意,把福禄财寿,都一骨脑儿地赐予他们那一个红红火火的木屋里,惠及他们家的子子孙孙。

院坝边缘,是寨老家那硕大的吊脚楼。这是全寨里最大的吊脚楼,一共四层,比一般人家的多了一层。跑马干栏上,坐着一排人。坐在中间的,就是寨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他的头上包着灰色的头帕,厚厚的十来层。但还是没有遮盖得了他的白如晨霜的头发。眼袋下垂,眼皮耸拉,他目光其实是散漫的,故意装出很肃穆的样子,威严地地盯着院坝里的人们,思绪很是渺远。三个时辰后,他就要代新郎行使给那新娘开处的神圣的使命。

端公肃然站立。他穿着红色的法衣,一手执着一只镂了亮银的牛角,一手执着包了熟铜皮子的法拐。端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他的脸根本就没有露出来。他的脸上戴着一付傩面具。傩面具是用上好的楠竹制成的,用朱砂、红汞和着麝羊的血染成了红色。整个红色的面具上,只有两根白色的牙齿弯曲着,像两个细小的月牙儿。面具的顶端,是如火焰般一样的头发,直立着,似乎要刺破那深不可测的天空。

端公把牛角凑到嘴上,鼓起腮帮,吹了起来,呜——呜哇——呜——呜哇——。一边,还把那法拐摇得丁咣丁咣地响成一片。牛角声一短两长,意味着法事正式开始。”端公”的徒弟双手端着一只陶盆走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高高地举起陶盆。只见”端公”把牛角挂在了自己的腰上,敲燃了火镰,把陶盆里的松明油点亮。那徒弟就把那陶盆放在院坝中。

端公再将牛角吹了起来,这回,是一声接一声地不歇气地呜呜地吹着。

连吹了三声,那陶盆里的火,便越发地旺了起来。

这时,人们一人手里执着一把松明柴棒,排着队,走到陶盆前,把那松明柴棒默默地伸到陶盆里,点燃后,再回到院坝边上。一个时辰后,满院坝里一片灯火通明。

端公的徒弟把端公身边的猪皮大鼓咚咚咚地擂了起来,鼓声雄浑激越,压住了那呼呼的山风。端公走到场地的中间,左手高举过头,拇指与中指相连,捏了一个连心诀,高声叫道:“让神圣的火燃起来,让神明的光亮起来,让鲜艳的血飚出来!”

上千的人吼叫着,一起涌到了院坝中间,兴奋地跟着端公一起喊叫:“让神圣的火燃起来,让神明的光亮起来,让鲜艳的血飚出来!”

这时,一身新衣新裤的新郎倌走出人群,来到了那个姑娘的身边,一句许也不说,把姑娘背到背上,往寨老的吊脚楼走去,一步一步地爬一楼梯。

坐在寨老面前的一干人,便都散了开来,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只有寨老,仍然端坐着,一动不动。

新郎放下新娘,两人恭恭敬敬地跪在寨老面前,趴下,磕头。

新郎低着头,朗声说:“恭请慈祥宽仁的寨老秉承‘玛神’的旨意,降福给我们吧。”

寨老苍老的声音在他们俩的耳边响了起来:“感谢‘玛神’。”

新郎站起来,跟随那一班人下了楼。

两个女子把寨老扶了起来,另有一个女子扶起了新娘,把他俩送进了“降魔房”。

三个女人退出房间,把房门从外面扣好。

新娘茫然不知所措,正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就感觉到了,一双皱皮皱垮如枯萎的松枝干的手便伸到了她的领子上,解下了她的第一颗扣子。

随着她的衣扣一颗一颗一被解下,她的心也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她只能悄悄地,在心里唉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无助的小兔子,没有任何能力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的第一夜,不是和自己的心上人过,而是和这个七老八十的人过,和这个离天近离天远的人过,是人都不愿意啊。他是寨老,是来代替那个神圣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玛神”来行使降福的使命的。

这时,新娘那发育健全、雪白光滑的身子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了寨老的面前。

院坝里,端公翻起了跟斗,人们围绕着端公,呼呼地舞动着火把,狂热地跳了起来,边跳边唱:


至高至敬的“玛神”啊,

我们把至美至贤的姑娘送给你;

至真至善的“玛神”啊,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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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06-05 08:58:00
第一章





民国22年冬天,罕见的大雾如一团一团的棉花一样,翻翻滚滚地把整个龙溪镇给捂得严严实实。

“砰”!

铁炮的声音。又听到了铁炮的声音。

小镇上大凡红白喜事,都免不了要放鞭炮。而铁炮,是一种把黑白火药筑紧在铁制的炮筒里,点燃引线,等那兹兹燃烧着的引线烧完时,便只听一声暴响,那响声足可让小镇上的窨子屋都会微微地晃动,也足可让没有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孩子们一霎时,给震得脑壳里一片空白,然后才是耳朵里的一片嗡嗡的怪叫之声。

听声音,是杂家院子那里传过来的。

呆呆地站在窗前的舒要根,眼瞅着涌进窗子里来的雾罩子,刚刚还感慨着,好大的雾啊,就猛可地听到了铁炮的响声。他眼前的那一团白纱般的雾气,似乎也吓了一跳,剧烈地摇摆了一下柔若无骨的身子,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给撕成了碎片,飘飘摇摇地四散而去。舒要根的心里不禁一紧,暗道了一声,不好,就伸出食指,把竹篾窗帘的环扣轻轻地一拨拉,那窗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哗啦”一声,掉了下来,原本光线就不充足的房间里,就猛地暗了下来。

这是入冬以来,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龙溪镇上第四起铁炮响起的声音了。也就是说,小小的龙溪镇上,二十多天里,死了四个人!

舒要根四十八、九岁,身体早先就发了福了,脸上,也是红光敷面,一看就知道是有家有财的人。他在龙溪镇上开着一家绸缎铺,叫“昌祥永绸缎铺”,生意一向兴隆。他这人乐善好施,为人和气,对钱财看得轻,对人情看得重,便被龙溪镇上的人们公选为商会会长。

舒要根对正在抹着乌木桌子的柳妈说:“柳妈,我要出去一下。”

柳妈直起腰,说:“好的,老爷。”

柳妈走到内室的门边,对太太说:“老爷要出去了。”

太太还睡在床上,淡淡地说:“嗯。”

于是,柳妈方才跨入太太的卧室,打开红油漆衣橱,把舒要根的外出衣服取了出来,走出屋,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柳妈到舒家已有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老爷和太太对她很好,并不把她当下人看待。老爷和太太呢,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吵吵闹闹,但也不像有的夫妻那样和和睦睦,总归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自从少爷舒小节一年前去了烘江师范读书之后,老爷就一个人搬到了另一间房间去睡去了,而他的衣服仍然放在太太的卧室里。他要换衣服,也从不自己到太太的卧室里去,而是转而叫柳妈进去给他拿出来。老爷与太太之间,到底有些什么隔隔绊绊的,作为下人,她自然也是不好问的,凡事,都装着不晓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舒要根穿上夹层长袍,外面再罩了件青羽绫马褂,想了想,还是把那顶绛色小缎帽给戴到了头上,这才不疾不徐地下了楼,穿过天井,出了门。

柳妈这时才想起老爷还没有过早,就唤了声:“老爷,你的参汤还没喝呐。”

舒要根听到柳妈叫他喝参汤,并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就走了。

龙溪镇又死了人了,他不能不去看看。一个街坊叫他一声,他竟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那人赶忙扶住了他,双眼却是很奇怪地盯着他的脸庞,不知道他怎么会差点滚着。舒要根对那人点点头,就急急忙忙地挣脱那人的搀扶,往杂家院子那里走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这人,再死下去,下一个就很有可能是自己了。刚才,也就是正好想到这里,才吓得脚杆子不由自主地一软。






杂家院子在正街,沿一条不长的小巷走进去,就到了。这里住着三十多户人家,有杨、朱、钟、刘、陈等姓氏,因为姓氏杂,就叫做杂家院子。

舒要根刚到院子大门口出现,就见跑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舞动着一张手帕,还没说话,开口就哭了起来:“舒会长啊,我怎么那么命苦哦……那死鬼话都不吭一声,甩下我孤儿寡母,讲走就走了……”

舒要根这才看清楚,是街上开粉馆的陈胡子的老婆。那一下子,舒要根又吓了一跳,竟然忘了安慰面前这个嚎啕大哭的陈妻,心里却暗暗地叹道,果然,这一次,死的又是我们灵鸦寨搬来的人!

这是第四个死人,也是第四个灵鸦寨的死人。

舒要根扶起陈妻,对她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走的走了,留下来的,还是要好好过,别哭坏了身体,吃亏的还是自己。”

又过来两个女人,把陈妻扶着往院子里走去了。陈妻歪歪倒倒地,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几乎就是倒在那两个女人的腰杆上,挪进了院子。

院子原本就不大,这时,挤满了人,就更显得窄小了,一点也不像院子了。院子里,摆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摆着一具尸体,尸体上面,盖着一张白布单。不用说,那就是陈胡子了。舒要根走上前去,把白布单轻轻地揭开了一角,陈胡子的脑袋就现了出来。舒要根又是一惊。舒要根的心里其实也是想像得到的,陈胡子也一定是眼睛不闭的,但真是这样,舒要根还是免不了感到吃惊。陈胡子和前面死的那三个人一样,眼睛都是开着的,瞪得溜圆,透着惊恐和委屈。他伸出手,把陈胡子的眼皮往下抹去,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眼皮看起来和活人差不了多少,柔软,且有弹性,而实际上,手一接触,那皮眼却是冰硬的,非但没有弹性,倒还像是石头雕成的一样,仿佛还有点硌手。唯一让舒要根感到那眼皮和活人相似的地方是,陈胡子似乎地在用劲,用他的眼皮抗拒着你的力气。你越想往下合拢他的眼皮,他就往是要往上睁得更大。稍稍地僵持了一会儿,舒要根就放弃了他的努力。他不知道,如果霸蛮和陈胡子较劲,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对于接下来出现的不可知的境况,舒要根心里还是虚得慌。这个把月来发生的事,已经快要让他心力憔悴了。于是,他放了手,把白布单重新给陈胡子盖上了。这时,他好象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从蒙着陈胡子的布单下面,隐隐地发出来。大白天的,舒要根的颈根里,像是被吹进了一丝凉气。

一个管事的老头子把舒要根请进了厢屋里坐下,他的面前,就有一个女孩儿端了一盆热水到他的面前,放在桌上,请他擦把脸。舒要根拧干了毛巾,意思地擦了一下,那女孩就把脸盆给端出去了。然后,再拿了些点心、茶水摆在他面前,就退了出去。

那个管事的老头子就把陈胡子的死因慢慢地说给舒要根听。




陈胡子的“陈胡子粉馆”就开在杂家院子出来靠大街的拐角上,是龙溪镇最有名的一家粉馆。粉馆共有三层楼,除了一层楼是作厨房用之外,二三层楼都是餐厅。他的生意好,不独是面朝舞水河,坐在楼上可以一览舞水四时风光,更是因为他的手艺的独特。他请了五个帮手,一天到黑都还在忙不过来。

这陈胡子有个脾气,他制作“哨子”(佐料)时,是任谁也不准去看的,哪怕是自己的老婆,也一概不允许。每天晚上打烊之后,等那些帮工们都收了活路回家去了时,他才把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地关好,一个人在厨房里配料。这也难怪,开粉馆,关键在哨子,哨子不好吃,粉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光顾的。陈胡子保护自己的哨子配方,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然而,陈胡子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别人偷窥他的配方,还是防不胜防,被人偷偷看了去。

粉馆因生意太过兴隆,人手总是不够,陈胡子不得不又收了一个小伙计。那个伙计才十六七岁,是乡下的,没地方住。陈胡子看他人长得也还憨厚,加上年纪还小,想必不会有那些花花肠子,就同意了让他住到店子里,反正这店子也要有个人看守。陈胡子没想到的是,小伙计人虽小,却是很灵俐,面相虽憨,却是鬼得很。他就住在厨房的楼上,那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陈胡子稍稍收拾了一下,就让他住到了那里。没过多久,他就悄悄地把楼板凿了一个小洞,等到陈胡子关紧了所有的门窗,他就趴在楼板上,从那一眼小小的洞孔中,看陈胡子配料。

昨天是逢十九,龙溪镇赶场,粉馆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打烊。等大伙儿在粉馆里吃了夜饭,收拾洗涮之后,快到半夜了。陈胡子自己也累得够呛,想回家休息了,想到第二天的料子不够了,还是强打起精神,关了门窗,去配料。

小伙计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趴在楼板上,把那一双小眼睛贴到孔洞上,看陈胡子去配料。

陈胡子的脑顶心秃得厉害,几乎是寸草不生,在壁上的烛光的照射下,光溜溜的。只见他打开橱柜,把五香、胡椒、花椒粉还有老醋等一二十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像是发现有人在他的背后一样,突然返过身子来看,确信并没有人时,才把案板下面的一块五花猪肉扯出来,把剔骨刀高高地举起,正要一刀砍下去,那手,竟然就停了下来。剔骨刀就在他的头顶上,一动不动了,有一口烟的时辰,陈胡子猛然一个转身,挥舞着剔骨刀像划一个个横“8”字一样,来来回回地舞动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叫道:“我砍死你,我砍死你,我砍砍砍!”

小伙计看到这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以为那是陈胡子家祖传下来的什么法事。不一会,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陈胡子舞了一阵之后,眼睛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他十分骇异的东西一样,瞪得溜圆,连眼珠子都快要鼓出来了。他刚才的那种勇猛孔武的神态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害怕和恐怖。他低了声,摆着手,说:“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他连连后退,退到了墙壁边,再也没有退路了,他就突然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哭道:“那不能怪我啊,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啊……”这时,他拿着剔骨刀的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一样,反转过来,对着自己敞开的肚子狠狠地插了进去,那血,就“扑”地一下,像射水一样地射了出来。陈胡子“啊”地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而是两只手都捏住了刀把,共同用力,把那剔骨刀上下左右地搅动起来,肚子里那被鲜血染红了的肠子就骨碌骨碌地流了出来。

小伙计吓傻了,呆在楼板上,好一阵,才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拉开门,就往楼下冲去。楼梯上很暗,加上惊慌,一脚踏空,扑咚扑咚地滚到楼脚。





五天后,是陈胡子出殡的日子。

陈胡子的墓穴在大树湾,从龙溪镇去,有十五里的水路。

一大早,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就响彻了整个龙溪镇。吹士班咿哩哇啦地吹起了《送神仙》的曲子,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八个杠夫把殓有陈胡子的棺材抬到了一种名为“大肚子”的船上。那船平时并不载人,是舞水河里挖沙子的船。载人的船都没有谁家肯载死人,忌论着哩。陈胡子老婆就只好托人去请挖沙船,价钱呢,自然也是比挖沙子一天的活路高出了三倍。挖沙船虽然不是客船,而论运载死人,却又比客船好用到哪里去了。肚子大,船的头尾都是厚实的青冈木打造的,沉实、稳重。

舒要根是以两重身份来参加陈胡子的入殓仪式的,一是商会会长,二是同乡会会友。他和陈胡子的老家都是灵鸦寨的,两个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他与其他几个灵鸦寨的老乡先一步走到了那只“大肚子”船上,船家给他找了一只肮脏的凳子,用脏兮兮的大手胡乱地抹了一下,那凳子不抹还好,一抹,就显现出杂乱的手印子,倒还显得更是肮脏了。

舒要根摸出一张小方帕,自己擦了擦,然后,就坐了下去。他把黑色的缎面黑色长袍掸了掸,看着杠夫们抬着陈胡子的棺材,一步一步互相提醒着小心地上了船。

当八个杠夫把棺材抬上船,轻轻地放下时,那船就“哧”地一下,吃进了很深的水。这时,吹士们还在吹着送殡的曲子,家属们也还在悲悲切切地啼哭着,一时间,吵吵闹闹,连说话都要大声地“吼”着才能听见。奇怪的是,舒要根的耳朵里,好象并没有那些吵闹繁杂的声音,在这碧波荡漾的舞水河上,天地间,阒然无声,唯有缎子似的河风掠过时,脸颊上拂过的清爽的感觉。舒要根想,如果不是死人,如果不是出殡,对世事充耳不闻,就静静地任这河风柔柔地抚摸,又未尝不是人生之快事啊。正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真切地于在嘈杂的喧嚣声中,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那轻微的叹息声,来自陈胡子的棺材!舒要根想,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在杂家院子里听到的,那时,他以为是自己恍惚了,现在看来,并不是恍惚,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胡子的叹息声。舒要根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起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怕莫还要出什么大事。

当船快要行驶到大树湾时,大树湾那三株高耸入云的枫木树就进入了众人的视线,直到看到了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那几株枫木树时,心腔子一直悬着的舒要根,这时才放下心来。他悄悄地伸开双手,看到,两只手已捏满了汗水,闪着晶莹的水光。

吹士班的吹士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准备自己的响器。船靠拢的时候,又要重新把送殡曲吹起来。杠夫们有的收了旱烟,有的活动活动蹲麻木了的双脚,有的往手掌心里吐唾沫。

这时,吹士班的头人把唢呐凑到嘴上,刚吹出半声,“呜……”,那个“哇”的声音还没有吹出来,那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磕碰了一下,头人的唢呐没有拿稳,掉到水里去了。

他一急,就跪到了船帮上,伸手就去捞在水面载沉载浮的唢呐。刚够着,那唢呐就一沉,不见了影子。吹士不会水,急叫道:“我的唢呐,我家祖宗十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啊……”

船上的人们都跑到唢呐入水的那个地方来了,那船,就往一边儿倾斜下去。舒要根暗道一声不好,大叫道:“大家不要挤到一团去,唢呐丢了不要紧,关键的是不要弄翻了船啊。”

船老大也跟着叫道:“大家让一让,等我下去捞起来。”

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的汉子,他来到吹士面前,那船原本就斜得厉害了,他这个大个子一过来,船就又斜下去了三五寸。他双脚一蹬,往水里跳去,没想到的是,用力的那一下,那船便进了水。其实,按说进点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也并不惊慌。但叫人想不到的是,那具硕大的棺材,轰然翻转,被二十颗洋钉钉得严实的棺材盖居然脱落开来,露出了仰躺在棺材里的陈胡子的尸体。舒要根看到,陈胡子的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还没等他看清楚,那船被棺材那一翻的力道压将下来,整个儿地彻底翻了,一船的人,包括那具棺材,都被笼罩在了暗流涌动的舞水河里。

人们在河里乱踢乱蹬,水花在上午的阳光下闪耀着惨白的光芒。

好在离河岸并不远,四名船老大常年在水上混,把不会水的人救了起来。龙溪镇上的人自小就生活在舞水河边,大多会水,自然也不怕被淹死。

清点岸上的人,还少了一个,那是朱子牛,一个挑烧饼卖的人,人们叫他烧饼朱,也就是“骚猪”。“骚猪”两弟兄是双胞胎,都四十岁了,他们俩兄弟都来了,弟弟是卖牛皮糖的,人们叫他“骚牛”。“骚牛”一看哥哥还没上岸,不由得急了起来。不一会,见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不用说,那一定就是“骚猪”的手了。“骚牛”重新扎进水中,游到了那只手的附近,正要去抓,那手又沉入了水里去了。“骚牛”也跟着扎一个猛子,到水底去找“骚猪”。当他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对岸上的有说:“那不是我哥的手,是陈胡子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舒要根想对他说,要他赶忙上岸,又怕引起“骚牛”的误会。就一犹豫的那会儿,“骚牛”突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乱舞乱动,极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沉入了水里,半天不见动静。这时,连水性最好的船老大也不敢下水了,大家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袋的工夫,水面上浮出了三具尸体,一具陈胡子的,两具朱家兄弟的。

岸上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船老大喃喃道:“凶啊,凶啊……”

最感到骇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舒要根,因为,他发现,死的两个人,又是灵鸦寨的!
第二章





烘江公立师范学校座落在城东,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舞水与元水在那里汇合,然后,拐个弯,水波滟潋,不动声色地往东流去。

国文三科的舒小节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半天,心里都还在咚咚地跳。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邮局俭没有像今天这样,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舒要根头戴一顶瓜皮呢帽,眼上竟然还戴了一付铜边墨镜,手里柱着一根拐杖,向他伸出一只手,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道:“儿啊,你爸不是人啊,是畜牲啊,你的心子要还是肉长的,你就剖出来给爹爹吃……”舒小节很诧异,说:“爸,你这是怎么的了?”舒要根突然发了怒,举起他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刺来,一下子就刺进了舒小节的胸膛,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心子活蹦乱跳地在他父亲拐杖那锋利的铁尖上,嘀哒嘀哒地滴着鲜艳的血流。舒要根一见了那红色的人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张开大口,一口就吞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两绺蚯蚓般的血流。舒小节惊恐极了,“啊”地一声大叫了一声,就醒了过来。

舒小节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在风里兀自摇摆,听远处传来的夜行船舶的竹篙撑入河底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有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朦朦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地,关得是那么的严实,沉默而警惕着。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的扳摘自家的苞谷,或者,和着他的贤良的老伴一道品尝自酿的桂花酒。这个时候,是很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到宿舍,继续到床上去“翻饼子”。

没成想,校门被人从外面擂得砰砰响。

正要往回走的舒小节,就停住了脚步,心想,这个时候了,是谁在敲门呢?

“开门,开门啊,加急电报。”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叫着。

不一会,传达房里的煤油灯就亮了起来,门房胡乱披了件青色对襟褂子,口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就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准确地捏住了大门锁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了大如砖头样的黄铜“担子锁”,只听“咯呲”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他把大门刚打开一条柞把宽,就看到一个戴着绿帽子的邮差,把一张纸伸到门房的面前,说:“妈拉个屎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得和妹子睡一下,炮都还没放,就又是加急电报来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来,签字。”

舒小节感到有点好笑,就往回走了。他听到大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房叫他的声音:“咦,咦,那不是国文三科的舒小节吗?”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他就转过身,说:“是我,大叔,睡不着,乱走一下。”

门房说:“怕莫是你的老人家托梦告诉你来取电报的哩,来来来,是你家来的电报,你领起去。”

舒小节的心里“咯噔”一下,腿一软,磕磕碰碰地随他进了传达房,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没搞错吧,是是是……是我家来的电……电报?”

门房说:“不是你家还是哪个家?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舒小节啊,哪个要你是田老师的得意门生,不然,我还认不到你哩。”

说着,他把电报纸递到他的面前来。

舒小节看着那一张淡黄的电报纸,伸了一下手,立即又缩了回来,好象那不是电报纸,而是烫人的烙铁。短短的时辰里,他的脑海里呼哩哗啦地转了不下一二十个场景。爹爹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妈妈舌头长长地吊在横梁上……

“给,印油。”

门房的话让他清醒了,他畏畏缩缩地把右手的大拇指伸进印油里点了一下,然后,按在大叔的登记簿上。那个红手印就像一个红色的麻雀蛋,触目惊心地印在了登记簿上。

门房淡淡地安慰他道:“也没得什么要紧在事,怕是你家哪个娶媳妇嫁妹崽也说不定哩,再不,就是起新屋。”

舒小节没有作声,抖抖索索地撕开电报纸的封口,看到的是金书小楷体写的八个字:“尔父失踪见字速归”。





父亲居然,失踪了?

舒小节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田之水老师家走去。

这时,晨曦慢慢升起,校园里,也开始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了。

来到校园南门边,穿过一片夹竹桃树阴,就看到了一幢红墙青瓦的平房,那是田老师的家。他推开池院的门,步上两级青石板台阶,敲响了田老师的家门。

“哪个敲门?”

“田老师,是我,舒小节,这么早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呵田老师。”

一会,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田之水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脸上显现着一丝惺忪,一丝憔悴,说:“是小节啊,这么早?”

舒小节说:“老师,我想请假,马上回家。”

田之水长得高高桃桃,白白净净,四十五六了,一直没有结婚,还是一个人过。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个相好,是遥远的一个寨子里的姑娘,两个人好得死去活来,还在学校里一起生活过一段美好的日子,后来,那姑娘的寨上来了一伙人,把那姑娘带走了,再后来,田之水一个月没有露面,考虑他是学校的最早的创始人之一,也是省里有名的教师,尽管他没有打招呼,学校还是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处罚,继续执教,教授国文。从此之后,乐观开朗的田之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再不论及婚娶之事,一门心思地研究他的学问,专心致志地带好他的学生。

田之水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舒小节把电报递给田之水,说:“家里出事了。”

田之水接过电报,看过后,安慰着说:“小节你不要急,也许是你父亲一个人想出去走走而已,一个大活人,不会走丢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应该没有多大问题的。”

舒小节还是不放心,说:“要是没有那就好了,可是老师,你不用安慰我,家里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了。”

田之水感到奇怪,说:“你怎么晓得?”

舒小节说:“你说是我父亲一个人出去走走,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而且可能性还蛮大,因为,我爹妈本来就不好,他们两个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话都不说的,父亲想气气母亲一走了之也是有的。不过,如果不是发生了其他的大事,母亲也不会火烧火燎地给我发这么样一封加急电报的,父亲要走,就走他的,反正他在家里面,对于母亲来说,也和他不在一个样子。”

田之水听舒小节这么分析,也认为有理,就说:“那你快快准备一下,回去看看,也好放个心,等会上课,我给汪竹青同学给你记个假就是。”

烘江师范学校开设的第四年就改成了男女混合同校了,汪竹青是当地最大的油号“丰庆烘”的小姐,父亲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而又接受新学的商人,他联合了一批绅士、商家,把他们的女儿们都送进了烘江师范学习。汪竹青才十七岁,一点都没有富家女孩儿的骄奢之气,很是清纯可人,长得漂亮,人又极是聪明,理所当然地被同学们选为了国文三科的班长。

舒小节给田之水鞠了一个躬,说:“那就麻烦田老师到清竹青那里请个假,谢谢你了田老师,我走了。”

田之水说:“快去吧。”

舒小节刚走下台阶,就听田之水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舒小节说:“龙溪镇。”

田之水听说“龙溪镇”三个字,怔了一下,问道:“是晃洲的龙溪镇吗?”

“是啊,就是晃洲的龙溪镇啊。”

田之水的脸色就一下子阴了下来,说:“那里……”

舒小节感到有些奇怪,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老师?”

田之水像是没有听到,自个儿摇着头说:“没,没有啊。”

舒小节不相信,想着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到没有搞清楚,看到田之水老师神秘兮兮的,就双手抓着田之水的臂膀摇着,急急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师?”

田之水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说:“不可能,不是的,是我多心了。”

舒小节越发地心急,说:“告诉我吧,老师。”

田之水把舒小节的双手从自己的臂膀上轻轻地拿开,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真的是我多心了,没事的。我只知道,龙溪镇有一小半的人是灵鸦寨的,你的父母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就是灵鸦寨的吧。”

舒小节摇头道:“从没听爹妈说过,不过老师,灵鸦寨就那么恐怖吗?”

田之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或许是对“灵鸦寨”三个字天然地感到害怕和厌恶,说:“别问了,你快去吧。”

舒小节狐疑地走了。





当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天上的晨雾才慢慢地散开了去。

本来,舒小节应该乘马车回去,只是去龙溪镇的半中拦腰,被雷峰山脉给挡住了,马车要绕蛮大一个圈子才能到龙溪镇,算起来,最快也要四天,而走水路,沿舞水河逆行而上,慢是慢,但不用绕圈子,三天也就可以到家了。

舒小节什么都没带,到码头上,挑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船只,讲定价钱,就上船了。船老大壮实黝黑,人也很豪爽,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干脆。三天的单调行程,一路的寂寥水声,有这样的一个热情而又风趣的汉子作伴,定然不会寂寞。

船只上行不两袋的工夫,就驶离了元水,而进入了舞水。舞水与元水相比起来,明显地窄小而湍急了一些,水呢,也清亮了许多。虽说这一去还有几天的水路,但那舞水,毕竟是流经自己的家乡的一条河流,看着船老大那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击在舞水河里,舒小节的心里也逐渐地稍稍开朗了一些。

行近正午,两个人在船上吃了晌午。稍稍休息了一下,船老大知道舒小节赶路心切,也不多作憩气,就又开始撑篙前行。吃晌午的时候,他喝了三两烧酒,脸膛也就黑里透红,话也多了起来,劲火也足了起来。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他们看到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有的用双手搓,搓时,胸前的奶<!-->子儿也在一晃一晃地颤动着,看得人的心里有点慌慌地也颤动了起来。有的用棒槌敲,那敲打衣服的声音,并不是在棒槌落到衣服上时响起来,而是举起来时才听到“啪”地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打到衣服上,而是打到虚空中,那场景,就不像真实的了,叫人不由得心生了缈远而怡然的感觉。

船老大对舒小节笑了一下,说:“你看她们几个婆的婆娘,姑的姑娘,样子好好看哩,你想不想?”

舒小节就想起了香草,脸上也热了,说:“好是好看,不过我不想。”。

船老大大笑着说:“男人不想妹崽,下裆不夹吊崽。”

舒小节的脸就有些红了,受了冤枉一样,说:“哪个讲不想了?我,我当然想了,我只想香草。”

香草不是出生在农家,也和农家妹崽一样地勤快、贤惠,他自然是想的,只是船老大不晓得罢了。

船老大说:“想不个不如想一窝,想一窝不如全个。看我的。”

他拿起葫芦,仰起颈根,咕噜咕噜地灌下两大口烧酒,把空葫芦往舱里一甩,对着河岸边就唱了起来


妹妹生得嫩嫩鲜,

摇摇摆摆到河边。

荷包眼扯得岩山动,

庙里和尚也发癫。


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就停了下来,打量着这只小船上的两个男人。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几个人就把一个穿红衣服的妹崽推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妹崽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亮开嗓子,脆生生地唱道:


船老板,

勾勾卵。

没婆娘,

日岩板。

岩板大,

日南瓜。

南瓜圆,

日旱烟。

旱烟长,

日你娘。


最后那两句,是她们一起唱的,满河的水面上,荡漾着她们的歌声:


日你娘、日你娘……


因为一直在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下半夜,他们的船来到了一个河湾里。两人乱吃了些中午的剩饭,就在船上睡了。

船老大一倒下去,那脑袋刚揩着船板,人呢,就响起了如雷的酐声。舒小节心想,这和他常年都在河上漂有关,也和他白天累了一整天也有关吧。而舒小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觉得很是新奇,再者,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家里发生着的事,虽是坐了一天的船了,人也很疲乏了,睡在船舱里,枕着微漾的碧波,嗅着夹杂了些且甜且腥的水草味道的河风,耳里灌满了不知名的夜鸟的啁啾,仰着头,高远的天空里,那烂银般的星子哗啦啦地扑到眼睛里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河湾上下三五十里地没有人烟,岸上的茅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疯长着,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着身子,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好象是在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什么秘密一样。

下半夜了吧,舒小节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了一声铜锣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舒小节有些奇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怎么会有锣声呢?他以为是自己要睡不睡,听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很快,那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锣声响过之后,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使着洪亮且绵长的声音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脚步杂踏的声音由而近了。从声音上听,来的不止一个人,而那呼喊着让道的声音,始终只是一个人的。

他的心里突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赶尸的来了吗?

小时,他也听到父亲说起过,所谓“喜神”,就是“死尸”的谐音。人若客死他乡,车船不便,多是由赶尸匠帮人赶回。

他看了看船老大,依旧酐声轰隆,浑然不觉有“喜神”过路。

他一动也不感动,侧着身子睡在船板上,眼睛悄悄地盯着岸上。

三声锣声过后,一行人拨开厚密的茅草,走了出来。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帘里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后生。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桐油油过的尖顶细篾斗笠,背上挎着一只粗布包袱,右手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左手用赶尸鞭拨开挡路的野草。接着出现的,是五具尸体。那些尸体穿着着长袍,双手伸直,搭在前面的尸体肩膀上,他们的头上一律戴着毡帽,脸上一律贴上了画有符咒的裱纸,像门帘一样, 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张微合。舒小节听说过尸体走路并不是“走”,而是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前进。而今天看到的,却和传说中的大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跳着走,而是和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和活人不同的是,活人的走动搭配着双手的摆动,看起来自然是真实而灵活。而尸体的走动虽然也算是“走”,只是没有双手的配合,显得机械而呆板,在这荒凉的野外河湾上,显得更加诡异。河岸上隐没在草丛里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爬到了一棵野柑子树脚下,然后,像拱着的猫背一样,上了坎。那一溜的五具尸体,排着队,起伏着上到了“猫背”。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弯镰刀形的残月,清冷的月晖敷在那五具尸体的身上,看起来,那尸体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水银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扭曲着,忽亮忽暗。暗时,五具尸体浑似被人操纵的木偶,亮时,便见他们脸上的符纸被风吹开的刹那,露出的嘴角似要竭力地张开,想要大喊大叫,或是诉说天大的冤情。特别是走在第二个位置的,是一具女尸,穿着一身的红衣裳,走起路来,没有那些男尸僵硬,倒是很灵便,腰肢摇摆,婀娜多姿。拐弯的一瞬,她的脸孔正好对着了舒小节,河风吹去,纸符张开,她的紧闭的眼睛似乎突然张开了,正朝着舒小节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舒小节身上一激灵,才想到,“喜神”过境是不能看的,否则,一旦诈尸,后果不堪设想。正自这么想时,他的颈根被人掐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惊,刚要惊呼,却是叫不出。耳边,只听船老大轻声说道:“嘘,千万不要出声,睡好了。”只到这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那个赶尸匠的耳朵极是灵敏,扭过头看了一看这只小船,便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叫完后,赶尸匠便唱将起来,那唱声,苍凉而悠远,细细听来,竟然就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第三章





一弯新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像一只随时都会吹响的牛角。

花阶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高的是男人,矮的是女人。男的是人,女的是……尸体。

好不容易,来到了用饿卵石铺成的花阶路上。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是选的远离人群的崎岖小路,现在,有了花阶路,走得也就利索得多了,况且,也快要到了苦主家了。

每一个赶尸匠,十天半月,甚至于一月两月的赶路,都是吃尽了路上的艰辛,受到了常人难以想像得到的罪孽。他们所盼望的,都是尽快把“货”交了,从苦主手里接过余下的“苦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立马赶路,踏上返回家乡的路程。

吴侗已经把另外四具尸体顺利地交到了苦主的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了,就是他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女尸。女尸姓赵,在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家帮佣,失足落到井里。

不久,就要到她家的寨子了。

按说,他的心情应该越来越轻松才对,每交一具喜神,就像放下了肩上的一块憨重的石头一样。而这最后一具喜神,吴侗竟然不希望交得那么快。

走着到了一山坳上,就看到了山下一个小寨子,就是这个女尸的寨子了,叫桐木寨。寨子像静静地浮在淡淡的月晖里的船舶,全都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寨子西边上那里,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儿光亮,显然是亮着一盏枞膏灯。光线不大,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那一家亮着灯光的人家,应该就是这具女尸的家了。吴侗松了口气,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一缕落寞的情愫,在心里慢慢地升了起来,升到脑壳那个地方,便像雾气一样,盘旋着,不肯散去。他见坳上的小路边立着一个凉亭,凉亭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四周架了四张杉木板,是当凳子,用来供人歇息的。

这一下了坡,很快就到了喜神的家了。到了她家,入了殓,吴侗就要和她分开了。想到就要分开,吴侗的心里就没来由地隐隐地不舍。同行了八天,只有这最后一天,他才有机会和她单独一块行走。他其实一点也不累,只是不想快快地和她分离吧,就对那女尸说道:“赵婶,走累了没?我们到亭子里去歇一口气好不好?”

女尸仿佛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她是一具尸体,自然听不了人话。但被赶尸赶着的尸体,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吴侗心想,我这是昏了头了。我怎么要叫她赵婶呢?她不是一具尸体吗?不是一具喜神吗?对喜神,不能像对活人那么样地对待。于是,他掏出赶尸鞭,往亭子那里一指,喝斥道:“畜牲,进去!”

女尸便嘎地站住,双脚并没有抬起来,而是立在地上,原地磨着转了个方向,向着凉亭,然后,才迈出步子,走进了凉亭,面朝着凉亭的杉木柱子靠着。

吴侗放下包袱,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她的符纸上划了一个“止神咒”,这才揭下她脸上的符纸,把她抱着,慢慢地坐到杉木板的凳子上,背靠着立柱。

吴侗自己也在她的对面坐了来,细细地瞧着她的脸。

他赶尸的经历也有两年了,赶的尸体也不下三、四十具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具赵姓女尸的脸,还和生人无异,不知道话,没有人看得出是一张没有生气的死人的脸。这张脸在薄薄的月光下,显得安祥而宁静,就像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的、他的梦中的母亲。

吴侗看一下周围,除了夜风和虫鸣,再也没有其他的任何声响了。他的心里,就慢慢地跳得厉害些了,嘴角,也似控制不住地,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这具女尸倾诉。他双手捏住了女尸的双臂,摇晃着,哽了声音,开口道:“赵娘娘,我想和你……说话……”





吴侗把这个女尸叫做“娘娘”,他自己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与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而通过这十几与她的朝夕相处,他的心里,也就认定了她,是一个和善的“妈妈”了。此时,他叫她是“娘娘”,他都还觉得不够亲热,如按他内心里那真正的想法,他很想就叫她一声“妈妈”。这么想着,吴侗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

他呢喃着叫出的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进入他的耳朵,竟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亲切。

他没有妈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长得怎么样。

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了妈妈,梦到他的妈妈的怀里,含着妈妈肥大的乳房,进入甜甜的梦中。

而梦毕竟是梦,最终都要醒来。

每回醒来,他的嘴角都残存着在梦中流出来的幸福的口水。

他多想哪一天,遇到他的妈妈,和妈妈讲很多很多的话,然后,永不分开。这一直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现在,四周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她。

吴侗抑制不住自己,对着那具女尸,叫的不是“赵娘娘”,而是“妈妈”。

他说:“妈妈,你晓得不?我的命好苦。我打小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她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吃什么样的菜,我都统统不知道。我问爹爹,爹爹说,他也不知道我的妈妈是哪个,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我好命苦啊,妈妈。没有妈妈的孩子,那还算是一个人吗?我对爹爹说,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妈妈,然后生下我呢?你为什么只捡我,不连妈妈也一起捡起来呢?爹爹说,我们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不能结婚的啊,只能一辈子打单身。妈妈,你说我的命苦不苦?爹爹是好人,又当妈妈又当爸,可他当的妈妈不是真妈妈啊,他没有长长的头发,没有柔柔的声音,没有水汪汪的眼睛,更没有肥大大的奶<!-->子……”

吴侗听到有一声“唉”的声音,幽幽地,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除了他和这具女尸,并没有其他的人了。是谁呢?那一声叹息声,分明出息一个女人的口,也分明是听了他的遭遇后发出来的。莫非,是这个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依然是闭着的,她低着头,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她的鼻子的阴影把她的嘴巴都遮盖住了。

吴侗想,一定是自己想妈妈想得发疯了,就听恍惚了。他也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对着那具女尸说道:“如果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我也就不会自己一个人说话了,自己一个人说话,叫人看见了,人家就会以为是一个疯子。如果人家看到了,我是在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尸体说话,他们会怎么想呢?我不管。我只想和你说话,只想你就是我的妈妈。人家都有妈妈,他们是感受不到没有妈妈的人的心里的苦的。可惜的是,我只有让你走路的能耐,没得让你说话的能耐啊。你现在能走路,要是再加上能说话,那你就不是一个尸体了,就是一个大活人了,你要是大活人,你会做我的妈妈吗?”

吴侗的眼泪流了出来,流进了嘴角,咸咸的,有点涩。他把头靠在女尸的怀里,把女尸的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背上,就像是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的双手冰冷的。吴侗感觉到,那双没有生命的手,在他的身上,似乎游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他的宽厚的背。他的左边背上,开始发热,然后,是隐隐的发痒,继而,麻酥酥的,然后,就有些疼痛,发烫,烫得像是被火碳烧灼一样。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胎记,像一只蜘蛛脑壳那样的胎记。他记得小时候跟爹爹赶尸时,在“喜神”店住下来,等他爹爹睡着了,他就去拉那个美丽的女尸的手,要她和他一起玩,没多久,他背上的胎记就痛得他哇哇哭了起来。爹爹被他的哭声吵醒了,赶快赶了来,闪电般地把符纸贴到女尸的脸上,他的胎记才慢慢地,没有了痛的感觉。爹爹告诉他,胎记是从母腹里带来的,是连接前世今生的桥梁。爹爹很严肃地告诉他,千万不要和尸体动感情,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立即跳了起来,离开了女尸。

这时,他看到,这具他刚刚还称之为“妈妈”的女尸,两只眼睛翻了开来,眼眶里,没有黑色的瞳仁,而全是惨白的眼球。她的脸上浮着阴恻恻的微笑,嘴角,露出了一料蚕豆长短的白森森的牙齿。

吴侗的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会很麻烦的。他下意识地,双手十相交,两只食指对着女尸,捏成了“阻”字诀。他的口中叫道:“天地良心,生死有命。人鬼殊途,游魂请进!”念完,右手往包袱里一探,中食两指挟出一张符纸,裹挟着罡风,“啪”地一声,贴到了女尸的脸上。

发表时间:2008-06-05 09:34:00
连着开了好几个帖子大家莫急,这个我也就发了前十章,大家慢慢看,好看我接着发,应为还要更新巫域,所以也许更新的不及时莫见怪

发表时间:2008-06-05 10:41:00
还想往下看呢楼主。

发表时间:2008-06-12 12:28:00



看着女尸重新恢复了安静的样子,吴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阵夜风从亭子外吹进来,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山脚的寨子,那一家的灯光还在隐隐亮着。人家一直都还在等着他们。他点亮马灯,叫道:“畜牲,走!”女尸就乖乖地向着山下的路走去。

只须跨过一座石头拱桥,就到了寨子。吴侗敲响了铜锣,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他这个时候叫将起来,是告诉苦主,你家客死他乡的亲人回来了,马上就到家了。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还没睡,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候就要回避,等赶尸的老司用法术把尸体赶进了棺材之后,再行出来,以免活人的人气冲撞了尸气,引起诈尸,那就糟糕了。

果然,苦主家还有两个人并没睡下,听到锣声,就很快地从堂屋溜到了厢房里。

那家的院子不大,一副黑色的棺木,摆放在两张条凳上,棺木的棺盖没有合拢。棺材旁边,发了一盆炭火,火盆里,烧了些纸钱。

吴侗把尸体赶到棺材前,叫道:“停起!”

女尸就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她脸虽然还是被符纸蒙着,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微微低着的头,像是在审视着棺材,仿佛也知道了这副棺材就是她的睡床一样。

隔壁厢房里,有嘤嘤的哭泣的声音,很细很小地,穿过了那薄薄的板壁,传进了他的耳朵。吴侗心想,这应该是女尸的女儿吧。

吴侗把左手捏成剑指,点着女尸的颈根后面的玉枕,右手拿着赶尸鞭将女尸的头顶“啪”地打了一下,说:“天地悠悠,魂魄不游,各去各地,安息久久!”

他正要叫一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叫出来,就突然听到了一声悲惨的哭喊声:“娘啊,娘,我那苦命的娘啊……”

随着那叫声,厢房里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披头散发,脸上,涕泪泗流。只见她甩脱掉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不顾一切地奔出来,直朝她的母亲扑过去。

女尸在吴侗叫她“进去”时,她就自己爬到摆放棺材的伸出了尺来长的条凳上,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听到一个大活人哭天抢地的声音,她就停了下来。

吴侗的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姑娘不要命地扑过来,还是被那个男人追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男人说:“爱莲,你就让你娘睡起了再去看啊,这样子是要出大事的啊……”

接下来,女尸应该把另一只脚也跨进棺材,然后,自个儿蹲下去,躺好。而被她的女儿这么一叫,她的还没有进入棺材的那一只脚就停止不动了,动的,是进去了的那一只脚。她把那只脚从棺材里缩了回来,慢慢地转过身子,居高临下地,面朝着他们,那神情,很是怪异。

吴侗双手伸开,拦住那两个人,高声叫道:“小心,你们赶快退出去……”

女尸的女儿看到赶尸老司那神情,知道自己真的是闯了祸了,也不禁吓住了,愣着,也忘记了哭泣。她颤了声音,说:“爹,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她爹给拉进了厢房,躲了起来。

这时,吴侗早已经盘腿坐下,双手食指和无名指捏在一起,默默地念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怨仇皆无,各走各路!”

女尸的嘴里嘿嘿地笑了两声。她迅疾地伸出手,自己揭下了脸上的符纸。然后,猛地一跳,从吴侗的头顶了一跃而过,挟带着一股阴风,直往厢房扑去。紧接着,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了她的女儿的惊呼声:“娘啊,不要骇我啊,我是你的爱莲啊。”跟着,就是她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他妈拉个死婆娘,死了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发出的声音,不成话语,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呜呜哇哇”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听她的女儿惊叫的声音:“娘,娘,你不要害了爹爹啊,爹爹要是去了,我一个人也只好跟了你们去了……”

吴侗像是这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充耳不闻。他一动不动,不慌不忙地把一张符纸掏出来,咬破自己的右手的中指,那血,就滴了出来。他的中指很快地在符纸上画了一个符咒,这才上跃而起,一脚踹破板壁,飞身撞进厢房。他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横陈着躺在了地上,拼命地抱住女尸的双脚,不让她去加害女儿。他的女儿则退缩到屋角,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了。她全身颤抖着,吓得话都说不出了,只会张着嘴,喘着气。

吴侗大喝一声:“畜牲,看招!”

女尸回过头,她的脸上挂着得意的惨笑,舌头伸出来半尺长。她怪叫了一声,就朝吴侗猛扑过来。她忘记了自己的双脚还在被她的男人死死在抱着,“扑”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吴侗立即跳过去,左手一伸,揪住她的头发,往上狠狠地一提,右手闪电般地往她的脸上一靠,“啪”,一声闷响,脸上就贴上了那张写有血符的符纸。

女尸的头一歪,垂了下去。她无力地哼了半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舒小节走到自己家的屋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他把手伸出去,摇了摇门上铮亮的铜环。他打小都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一到自家门前,就砰砰地把门拍响。他回家时,都是把那铜环摇得叮当叮当地响。他喜欢听那铜环的脆响,那脆响让他觉得,家是很温馨的,一如那亮闪闪的铜环,温暖而亲切。

一会,门开了,柳妈一看是他,赶忙迎上前来,就要接过他手里的一只藤箱,说:“一听到这门环儿的响声,我就知道是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你妈想死你了,快快进来。”

舒小节对柳妈说:“柳妈,我自己拿,没关系的。”

柳妈根本就不听他的,说:“哟,少爷是学生,有文化。可我这老婆子啊,天上掉下个扁担不知道是个‘一’字,我只知道,就是怎么把少爷你们家服侍好。”

她不由分说,就夺过了舒小节的藤箱,对屋里喊道:“太太,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舒小节也对着屋里喊道:“妈,我回来了。”

屋里,是天井,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从三层楼那么高的亮瓦上有气无力地飘下来,飘到地上,就再也没有光亮了。四周,一片的暗黑。他停了一下脚步,慢慢儿地,眼睛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天井里,逐渐地显现出来,几根抱不拢的屋柱,一个半人高的太平缸,还有屋檐下的鸡冠花。

这时,二楼上,他的母亲龙桂花对他说道:“小节,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楼来?”

舒小节抬起头,往楼上看去,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小袄,外面披着一件蓝色的披肩,下身穿的裙子,看不清是黑色的还是蓝色的,抑或,是褐色的也说不定,反正,看上去,有些沉闷。她倚着屋柱,手扶着拦杆,她的瘦削的脸上很是苍白,精神也显见得不太好。

舒小节叫道:“妈妈,我回来了,爹爹他怎么了?”

龙桂花并没有回答舒小节问他父亲的话,只是说:“上来吧,先吃饭,你怕是肚子贴到背梁骨了。”

柳妈对舒小节说:“少爷肯定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我这就弄饭去。”

在柳妈弄饭的当儿,舒小节已经上了楼,给母亲请了安,说:“妈,孩儿好想你的。”

龙桂花听舒小节这么说,心里很高兴,而嘴上,却是故意“哼”了一下,说:“小节,你才上了两年学,就学得逗人开心了。想妈是假,想你爹是真吗?不然,一进屋,不晓得来看妈,倒先问你爹了。”

舒小节坐到了檀木椅子上,颇有些委屈似的,说:“爹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能不急吗?”

龙桂花说:“急,急,急有什么用?依我看,他还不是嫌弃我娘俩,大事小情,一概不管,就一走了之,像做爹的人吗?”

舒小节看妈妈对自己想父亲不是很高兴,就暂时停止了说话,心里虽然很不安,还在牵挂着父亲,但他想,还是不要太急了,不然,惹得妈妈不高兴,这做儿子的,也算是很严重的失责了。

爹妈两个,一向都没有什么话说的。他还有外出求学时,他就知道了,他的爹妈虽是夫妻,却和生人一样,饭呢,是在一起儿吃,就是闷头闷脑,各吃各的,吃完,父亲也不知是对着谁,说一声“走了”,便径自走了。妈妈呢,一声不吭,好象父亲不是对她说话,甚至于,根本就没有说话。如果是母亲先吃完饭,她就把碗筷放在桌子上,不像父亲那样不知道是对谁说话,而是向着柳妈说:“慢吃噢。”那口气,哪里像是对佣人说话,倒很像是对客人说话。每于这时,柳妈就会感到不安,说:“太太你太客气了。”

舒小节还记得,有天晚上,他起来小解,经过爹妈的卧室时,听到爹妈的说话声。那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很晚了,他们还没睡着?他正要下楼,就听到了妈妈娇喘着声音对他的父亲说:“要根,我想,我想嘛,我想得快发疯了。”父亲冷冷地说:“你想发疯那还不容易?你发就是啊。”妈妈娇笑一声:“我现在就疯了,我疯了……”接着,舒小节就听到有细小的悉悉嗦嗦的声音,像是翻开被子的声音。这时,父亲突然短促而压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你要干什么?下去,再不下去别怪我踹来了。”妈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恨恨地说:“舒要根,你这是当老公的样子吗?”父亲冷笑道:“我一想起你那个逼我就恶心!”妈妈也不甘示弱,轻蔑地说道:“当真是乌鸦笑猪黑,你以为你那是好###?你要遭报应的!”父亲牙齿都打战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舒小节听到这里,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哪里还敢下楼去,悄悄地缩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一泡尿一直憋到天亮。

舒小节不知道的是,从他到师范去上学的第一天起,舒要根就搬出了他和龙桂花的卧室,一个人睡在了一边。

看妈妈平静了一点,舒小节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妈妈,爹出去时,有什么话给你说吗?”

龙桂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掩饰什么,然后,才装着什么也不没有的样子,淡淡地说:“没有。”

舒小节不甘心,刚要开口再问,龙桂花先开了口,说:“还有,长大了,是有文化的人了,不要还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不懂。我说的是,你和香草的事,不要再去缠她,听到了吗?”




吃过夜饭,天就黑得和锅底一样了。

柳妈过来,把碗筷都收了起来,叠在一起,往厨房里走去。桌子上,还有一只大汤钵,舒小节站起来,帮着柳妈把那汤钵拿在手里,也往厨房里去。

柳妈赶忙对他说:“哎呀少爷,这可不是你做的事啊,快放下快放下,别弄肮了你的手,那可是拿笔写文墨的手哩。”

舒小节笑了笑,说:“柳妈,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这些事情,我们在学校里早就做得溜熟的了。”

柳妈迷糊了,瞪着眼睛问:“你们那是什么子学堂啊,还教做家务?”

龙桂花对柳妈说:“柳妈,你就信他,做做也好,莫学他老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哩。”

舒小节对柳妈伸了伸舌头,就和柳妈一起到厨房里去了。舒小节每次回家,喜欢跟柳妈说话,镇上哪家娶媳妇了,哪家做生意发财了,哪家有人上山当土匪了,都从柳妈嘴里得来。

他一边帮柳妈给灶垅里添柴火热洗碗水,一边问柳妈:“柳妈,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没?”

柳妈快言快语地说:“怎么没有呵,上次开粉馆的陈胡子死了,死得好怪,自己拿刀剖自己的肚子。请船送葬嘛,快要上岸了,不晓得搞什么鬼,船一翻,又死了几个人……”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们镇是死了蛮多人?”

“是啊,你妈给你打电报,没写清楚?”

舒小节笑了一下,说:“电报里怎么写得清楚,一颗字合一斤油钱哩。”

柳妈啧啧道:“我的小乖乖,怪不得人家讲一字值得一千金哩。”

“一共死了好多人呢?”

“死了好多人?七个,我地一二一二地说给你听。”柳妈说着,就伸出右手,用左手的食指掰着右手的手指头,说,“第一个死的是马三爷,第二个是刘仲安,第三是覃明行,第四个是林掌柜,第五个是陈胡子,第六第七个是朱家两兄弟,是一起被水淹死的,你看看你看看,叠起叠起地死人,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还从来没见过死得这么密的,你说怕不怕?真是骇死个人。”

听到柳妈说龙溪镇上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舒小节也不禁不起感到骇然。他隐隐约约地想,爹爹的失踪,是不是和这一连串的死亡有关呢?爹爹已经十天没有任何音讯了,他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呢?莫非,爹爹他……他不敢想下去了,不,爹爹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这么久了,他的尸体也应该被发现了。最有可能的是,他和妈妈合不来,怕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了,然后,一气之下,走了。

舒小节问柳妈道:“柳妈,我爹出走的时候,是不是和我妈吵过架?”

柳妈花白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说:“没有没有,他们两个啊,你还不晓得?哪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就是有什么心眼儿了,也吵不起来啊,大不了,你不睬我,我不理你,才不会吵得起来哩。要是吵得起来,那还好一点,吵完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老话不是讲了吗,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嘛……”

柳妈一向话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一边去了。

舒小节打断柳妈的话,问道:“那你想想看,我爹到底是为什么?”

柳妈好好地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舒小节看柳妈那个样子,两个眼窝儿瞪着他,竟然让他感到心里有点发毛。他想,柳妈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柳妈凑拢到舒小节的耳朵边,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还要死人!”

舒小节吓了一跳,马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柳妈,你可别胡说啊!”

柳妈像是才醒转过来,说:“唉,我也不晓得怎么的了,这人老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其实啊,那话不是我说的,是你爹说的。他出去的头一天,一个人站在窗子前,像个呆子一样,站了一天,我上楼去叫他吃饭,他摸头不得脑,就说了那四个字,‘还要死人’。”


舞水河里,泊着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即使是在深夜,也还有夜船,进入和驶出码头,在舞水河里,轻轻地搅起一波一波温柔的水波来。

夜色中,三两只挂着红灯笼的“花船”最是打人眼窝子。花船宽大而平稳,它每天只是在镇子的上下五里路的范围内往返。和那些静静地酣睡在水中的船舶不同,它们是骚动的,张狂的,一船里,飘浮着的是花酒的浓香味和女人暧昧的脂粉味,拌着男人淋漓的汗水味,又咸又甜。那吃吃的掩饰不住的笑声,从女人的嘴角泄露出来,继而,便是一忽儿低婉如夜茑的娇笑,一忽儿高亢如母兽的狂吼。红被子里,健壮的男人被那娇笑和狂吼,给激得像是遇上了油的灶火,呼呼地,生出了的猛力,直把那白晃晃的女人的身体给捣鼓得散了架丢了魂,然后,瘫软得像被舂得粘粘糊糊的打糍粑的糯米团儿。花船儿“噗噗”地往水面儿直压下去,那水似乎也不是好惹的角色,便也鼓足了劲,硬是全力支撑着把那船儿一下一下地顶将起来。船和水的战斗持续了三袋烟的工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了,懒洋洋地,进入了酣甜的梦里去了。

码头上,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的两个年轻人看了那一幕,一时,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香草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胸着的一根辫梢儿,轻了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不安好心。”

舒小节内心里,是不同意香草的话的,然而,看这架势,也怪不得香草这么说。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晓得,才出去两年,这龙溪镇的码头,就变成这个样子的了。”

香草说:“现在搬到龙溪镇来做生意的人,多得很了哩。你们烘江上来卖洋布、煤油的,贵州下来卖桐油、朱砂的,还有山里头来卖木材、药材的,数都数不清了。”

“这我也知道啊,做生意的一多,开花船的也多了嘛。你看烘江,光开青楼的都有五六十家,你从街上走过去,那些妹子们就在楼上向你直招手儿。”

香草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舒小节的手臂,有些担心地问:“那你……”

舒小节趁势握住了香草的细嫩的小手儿,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香草听了,自然心里很是受用,但面子上,她才不会承认哩,就偏过头去,不看他了,故意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我才没工夫去想放不放心的事,哼,你要怎么的,那就怎么的啊,成龙你上天啊,变蛇你钻草啊,管我什么事?”

舒小节也笑了,把她的脸蛋儿扳过来,朝着自己,说:“我不变蛇,我不要钻草,我就变一条虫子,钻你的心,好不好?”

香草就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鸡……”

她还没说完,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敢说下去呢?那是小时候听来的山歌的歌词。那山歌这是么唱的: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毛……

舒小节哈哈地笑道:“好啊,哪里来的野妹子,有本事你说完起啊。”

香草伸出粉嘟嘟的小拳头,在舒小节的胸脯上擂了一拳,说:“好啊,我是野妹子,我就是野妹子,可是你呢?你现在不是野小子了,你是文化人了,是喝洋墨水的人了,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野妹子了。”

香草说着,眼眶里,就慢慢地湿润了。从舒小节去读书的那一天起,她就隐隐地担着心。现在,他这个读书人,到底还是变了。他一定是看不起我这个不识字的人了,是不是所有都不识字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野妹子呢?

舒小节把香草揽进怀里,说:“看你又乱讲话了不是?我只是随口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香草依偎在舒小节的怀里,悄悄地狠着劲儿,吮吸着他身上那一股干净清爽的男人特有的气味儿。

香草像是受了委屈,说:“我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啊?我听讲你们学校有好多女学生,个个都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又漂亮又识字,又大胆又风骚,你以为我是傻瓜不晓得啊。”

舒小节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白衣黑裙留着短头发的身影儿来。她走起路来袅袅娜娜,让人的眼睛飘飘浮浮,说起话来咭咭咕咕,让人的耳朵酥酥痒痒。她有一个水灵灵清雅雅的名字:汪竹清。

香草揪住舒小节的耳朵,说:“喂,喂喂喂喂,我就讲得不错吧,看你这呆愣愣的样子,当真是神游到你的女同学那里去了。”

舒小节赶忙把思绪收回来,说:“你莫冤枉好人啊,我,我是……”

“你是怎么了,那你说来听。”

舒小节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道:“我在想,我爹到底到哪里去了?”

香草松开揪着他的耳朵的手,说:“那真是我冤枉你了。咦,你爹到哪里去了,你妈不晓得吗?”

“我问了她了,她好象是晓得的样子,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告诉我。”

“嗯,我爹妈好也象晓得,问问他们去?”

“不会吧,我妈都不晓得,你爹妈倒还晓得啊。”

“我也没有肯定啊,只是说好象嘛。自从我们镇上死了这么多人,我的爹妈也是好怕的,特别是我爹,六神不安的样子。他和我妈说,下一个,我也打不脱了。我妈说,你也要像舒会长那么样地躲起来吗?我爹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哪儿躲去?躲到灵鸦寨去吗?”

舒小节问道:“灵鸦寨?”

香草说:“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灵鸦寨到哪里,他们一提到灵鸦寨,都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也感到好奇怪啊。看你那样子,好象你知道一样。”

舒小节想起了向田之水请假的那天早晨,田老师也提到了这个灵鸦寨的名字,而且,那神色,也是害怕,还厌恶。

舒小节一把抓住香草的手,说:“走。”

香草诧异地问道:“走哪里去啊?”

舒小节说:“你家,问你爹妈去。”

香草说:“你找死啊,我们的事,你家和我家都反对着哩。”

舒小节拖着香草就走,说:“依不得了。”

香草说:“你个悖时的,我的鞋子都还没穿好……”

舒小节和香草来到了香草家门口,两个都站住了。

这时,已是下半夜了,街上寂静无声,只有舞水河的船还在传来一两声晚睡的人嘻笑声。

香草家开了一个糕点店,做着小本生意。虽没有舒小节家富足,却也算是殷实人家了。老两口起早摸黑,把那铜板一分一毫地积了起来,竟然也盘下了两个铺子,一个自己用,一个租出去。

舒小节和香草好上,两家都知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两家关系向来不错,平时也走得很是勤快,可就是不让他们俩个好。舒小节问过他的爹妈,爹爹气不打一处来,说:“问你妈去!”而妈妈呢,却是气呼呼地掉头而去。香草也问过她的爹妈,她的妈妈只顾叹气,脸上,一脸的愁苦。她的父亲,那个叫做邓金名的糕点店老板,看了母亲一眼,摆了摆手,说:“香草,你就别问了,啊?”香草倔脾气上来了,就偏要问:“不行,你们不告诉我,我想不通。爹,妈,你们快告诉我啊。”妈妈的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说:“香草,我的乖女儿,你就别逼你的妈了,啊?”

舒小节伸出手,就敲门,敲得砰砰响。

那响声,把香草吓了一跳。她赶忙把舒小节的手拉开,说:“还讲你是个文化人,简直比野人还野人。”

舒小节说:“算你嘴巴厉害,报仇了吧,高兴了吧。”

香草仰着头,对着三多高的一扇小窗子,轻轻地喊道:“妈,妈——”

屋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应答声:“香草吗?来了。”接着,传来取下门的横杠的声音,然后,那铁皮铜钉的大门,就“吱嘎”地一声,开了。

香草的妈妈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护着灯罩子,以防屋外的风把灯吹熄。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口,除了香草外,还站着舒小节。她的衣角的一粒扣子还没有扣好,一边慌不迭地退缩到门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衣角往领口上提,“啵”地一声,把衣服扣绊儿给扣好,这才又重新出现在门边,先对舒小节说:“哟,小节回来了?”然后,对着香草佯骂道:“你个野妹崽,深更半夜的,也不给妈打声招呼。”

舒小节和香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为她妈妈骂她“野妹崽”而感到开心,就悄悄地笑了一下。

舒小节对香草的妈妈说:“邓娘娘,这么晚了打扰你们老人家,实在是不好意思。”

香草的妈妈说:“到底是读书人,讲话文绉绉的。外面冷,进来讲。”

舒小节没有动,说:“今天太晚了,哪天专门来看望邓伯和邓娘娘。我只问一句话就走。”

香草的妈妈也觉得,这么晚了,也确实是不方便,就没有留他进屋,说:“你想问什么,但凡娘娘知道的,都告诉你。”

舒小节问道:“我爹,他去了哪里,娘娘晓得不?”

香草的妈妈没有想到舒小节会问她这个事,呆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香草看了舒小节一眼,她看到舒小节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妈妈,好象要从她妈妈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来一样。

舒小节说:“娘娘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香草也说:“妈,你要是知道,就告诉小节,他爹丢了,他都急死了。要是我爹也丢了,我也……”

香草的妈妈听她这么说,又快又轻地打了她一巴掌,说:“呸呸,呸呸呸!”

香草知道,妈妈很忌讳她说这样的不吉利的话,就自己住了口,不说了。

舒小节有些急了,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说:“娘娘,告诉我,我要去把我爹找回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香草的妈妈咬着嘴唇,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一不留神,就会从嘴巴里迸出什么话来一样。

舒小节“扑嗵”一声,跪在了门前的石板上,说:“求娘娘告诉我爹爹的下落,小节永世不忘娘娘的恩情……”

香草妈赶忙去扶舒小节,说:“你这是干的什么啊,快快起来,地下冰浸的。”

舒小节说:“娘娘不说,我就不起来。”

这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来:“灵鸦寨。”

门洞里,悄没声息地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的眼睛并没有看他们在场的任何人,而是看着远处一个没有具体的目标的地方。

他是香草的父亲,糕点店的邓老板邓金名。

邓金名说:“你到灵鸦寨去找吧,八九不离十。”

香草妈妈手里的煤油灯“咣”地一声掉到了地上,玻璃碎片的声音硬生生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黑暗中,传来香草妈妈低低的啜泣般的声音:“你怎么能告诉伢崽啊,造孽啊……”

邓金名冷冷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

院坝里的人们已经散去了,院坝里,只空留下一些还没有烧尽的枞树,散发出袅袅的烟子。几星火苗,也越来越暗,过不多久,就会完全熄灭,只到黑暗,重新吞噬灵鸦寨。

那个名叫酒娘的“端婆”年过四十了,长得苗条,高挑,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只不过三十出头。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而明亮,听起来十分悦耳。如果她对哪个男子多看一眼,那男子也止不住地会心旌摇晃。如果她对那个男子抛出眯细的荷包眼,那么,那个男人会幸福得要死去。是的,必死无疑!

这时,她似乎也有些累了,盘腿坐在一张团上,微闭着眼,双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掐在一起,念念有词。与她一起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健壮的那个叫韦炳,白晰的那个叫吾中。韦炳在收拾酒娘的法器,而吾中则躬身站在酒娘的身边。直到酒娘念完了法诀,他赶忙趋步上前,把酒娘扶了起来。酒娘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布片来,交给了吾中。吾中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上了寨主的吊脚楼,把那布片交给了一个名叫乌昆的寨老的跟班。然后,他下了楼,与韦炳一起,一边一个,扶着酒娘到客房歇息去了。

乌昆敲了敲门,说:“寨老,圣布。”

“进来。”

乌昆进了屋,把布片高举着,交给了寨老。

乌昆出去后,寨老把布片放在了枕头下面。

那个别人的新娘不知道寨老这是在干什么,眼里透出不安和迷茫。

寨老把她剥光了之后,就把自己也剥光了,拥着新娘,倒在了床上。

新娘埋进蚕丝被子里,身子骨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牙巴骨也磕碰个不停。

寨老也梭进被子里来,鸡皮般的手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像游蛇一样,慢慢地滑到了她的嘴边,那只留着半寸长的指甲的大拇指,伸进了她的嘴巴里。她像含着了一截干枯了的老姜,几乎让她呕吐出来。她竭力地憋着,不让自己呕出来。

那只手沾着她的口水,滑过她的圆润的颈根,滑到了她的那一对高耸的、柔软的奶<!-->子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到了她的情郎。他们不论怎么亲昵,他的情郎都没有把手儿伸进过她的胸衣。他们都明白,她的圣洁的身子,在“玛神”还没有受用之前,都不属于自己。“玛神”是谁,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们只知道,“玛神”是他们的救星,有了“玛神”的庇护,他们灵鸦寨就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如果没有“玛神”的保佑,就会遭到天神的惩罚!

“玛神”不吃五谷杂粮,“玛神”也不爱处女的新血。

因为,处女的新血是肮脏的,也是邪恶的。在她的新血流出的那一天,那新鲜的飘散着浓烈的腥味的处女血将吸引着无数的妖鬼出没。妖鬼出没,天地无色。能够镇住妖鬼的,只有无所不能的“玛神”。因此,灵鸦寨每一个出嫁的姑娘和每一个娶来的新娘,都必须由寨老代替全知全能的“玛神”“开红”。

寨老从枕头下取出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白布,垫在了新娘的屁股下。然后,寨老翻身爬上了新娘的身子。他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她的细腻而红润的脸蛋上粗鲁地啃咬着。他半张着嘴,像一个白痴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下面,却没有他的上面那样痴迷,也没有像上面那样,很是威武的样子。他动作了半天,也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终于,他明白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老了。一个七十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一个十七岁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姑娘的身上,是任你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了的了。

寨老喘息着,从新娘的身子上颓然地倒了下来,心里,就感到有一股英雄末路般的悲凉正在恶狠狠地嘲笑着他,过去了的荣光随着他的年龄的增高而一截一截地随风而逝了。他是寨老,寨老是神的使者,神的使者是不会衰老,更不会死亡的。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在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子面前一败涂地!

他突然粗暴地把新娘掀到了一边,从她的屁股下,把那张白布片扯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在眼前细细地打量着。那是一张上好的白棉棒布,纺得非常精细,纹路细刷,手感柔和。

寨老嘻地笑出了声,新娘见他滚下了自己的身子,心就放了下来。她听到了他的笑声,不知道他笑什么,就把眼睛偷偷地张开一条缝,看到寨老把那布片细心地裹到他的长长的食指上。她不明白,寨老这是要干什么呢?

寨老揭开大红被子,煤油灯下,新娘白嫩水灵的光胴胴把他的眼睛再次烧红了。他跪在她的面前,把她的双腿,用两只手分开。他看到,那一片淡淡的黑色的绒毛,像一片正在等待着小鱼儿前来嬉戏的水草儿一样。他还看到,他的口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掉在了那片水草环绕的丰腴的花园里……他把那一根白色的食指,先是拨弄了一下那片淡黑色的水草,然后,再轻轻地插入了那个芬芳的花园……新娘痛苦地皱起了眉头。随着她“啊”地一声惊呼,寨老看到,他的白色的食指,变成了红色……

发表时间:2008-06-12 12:31:00
看着睡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的女子,寨老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只是,他衰老的身体,已经无能为力地帮他完成那个神圣的礼节了。他“咕”地一下,下蛮地把口水吞进了肚子里,就爬了起来,穿好里衣,披了一件袍子,坐到了桌子前。

他把煤油灯拿到自己的面前,给灯芯拨了一下,那灯,就亮得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张沾有新娘的处女鲜血的布片铺在桌面上,细细地瞅着那上面的一片鲜血。那血,像一朵怒放的花朵,丰盈而妖娆。寨老的眼前,就出现了那满山满岭的杜鹃花,像火焰一样炽烈。那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发出哔剥的响声,那是一种男性的欢快的响声。他想像着这一幕,想像着靠这红色的火焰来刺激自己软塌塌的那只有寸把长的男人的神物。他的手不由得往下伸去,然而,他的努力,并没有使他的雄性苏醒过来。那垂死的物件,依然垂死着。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七十岁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是“玛神”的后代,他是“玛神”在灵鸦寨的传话人,他代替“玛神”行使着一切“玛神”都必须行使的权利!

他怎么也想像不到,从十八岁起,经他“开红”的女子不下于两百名了,怎么,独独到今年,就不行了呢?

寨老把那张布片凑自己的脸边,耸着鼻子,嗅着那散发着清新的微微的又甜又腥的处女的血。他半闭着眼睛,看到有一缕殷红的血气从布片上升起来,飘飘摇摇地飘进了他的鼻孔,沿喉咙,直往肚子里滑下去,没下去,所过之处,血管、经脉,都无不充盈起来。那血气,径直到达了他那寸把长的物件上,把他的物件充满了。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物件,在那血气的作用下,慢慢地膨胀了起来。他如履薄冰一样,不敢乱动半分,生怕一不留神,他的好不容易膨胀起来的物件就又要软下去了。他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床边,慢慢地竟然不敢用劲上床,把被子掀开,手就按到了那还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新娘的奶<!-->子上。新娘吃了一吓,睁开眼,猛地跳入眼窝的,是那黑扑扑的如一堆乱草般的刺蓬窝,和那窝里,寸把长的褐色的物件。她猛地坐了起来,双手撑到床上,惊慌地往后退了退,直退到床壁上。寨老对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她不要退了。寨老笑着,用手去扶自己那硬梆梆的物件。手到处,他一惊。那里,仍然是软塌塌的,如一截被人丢弃的鸡肠子!

他猛然地大叫了一声,然后,抑制不住地,低低地哭了起来。他用那张布片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敢,再也不敢看那具白嫩嫩水灵灵的身子了,每看一眼,心里就会滴出血来。他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痛苦在恶狠狠地撕裂着他的肉体。他的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嗡嗡地唱着:


人到七十无红尘,

没得什么好光阴。

脑门起了梯子屯,

背梁好像马鞭根。

赶场没得我的份,

行亲走戚懒动身。

隔壁闹寨凡心动。

上床无力进洞门。


他就这么哭着,哭着哭着,他似乎听到一声女人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响起来。他以为是新娘,就抬起头,看新娘。新娘呆呆地仰卧着,脸上,只有刚才残留着的痛苦的表情。何况,他与新娘相隔不过半尺,那声音绝对不是新娘发出来的。他回过头,看了看屋角,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对自己说,人老了,不光是眼睛花了,连耳朵也“花”了。他决定不再理会,就抱着新娘,倒头睡下去。

刚合眼,他的眼前就有一片白色的影子拂过,一股冰凉的风刮上他的松弛了的脸皮,让他感到冷彻心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若有若无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从那块布片上发出来的。

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尽管敲门声很轻,而且还透着犹疑和胆怯,但一直抱着新娘而又睡不着的寨老还是吓了一跳,问道:“是乌昆吗?”

这里,这个时候,也只有乌昆可以敲他的门。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怯懦,说:“是我,乌昆。”

寨老说:“进来。”

门开了,乌昆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床边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三十出头,长得牛高马大,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子。在寨老面前,他就像一个女人,说话做事,都无不低眉顺眼。那样子,就带了些滑稽,和小丑差不了多少。

乌昆这个时候敲门,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就是借给他一个豹子胆,乌昆也不敢在这时叫他。

等乌昆躬着腰,在床前站好了,寨老才问道:“什么事?”

乌昆不敢看床上,只敢看自己的脚尖,说:“不是别的事我也不敢打扰你老人家,你说,只要是这个事,什么时候都要告诉给你……”

寨老的心提了起来,问:“又死人了?”

乌昆说:“是的,刚刚有人带信来,这回,死的是吴驼子。”

寨老说:“又是我们灵鸦寨的,又是我们灵鸦寨的!”

“是的。还是和前面那七个一样,也死得不正常。”

寨老不想听了,挥了挥手,让乌昆退出去。

乌昆说:“是。”然后,就后退着走出了屋外,把门给关上,才关得一半,寨老就说:“慢。”他就不关了,依旧低着头,躬着腰,等待着寨老的吩咐。

寨老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备轿,去贡鸡寨。”

乌昆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头也抬起来了,说:“寨主,你这是?”

寨主说:“去贡鸡寨,请老司吴拜。”

“可是,这个时候了啊。”

“这时怎么了?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我感觉到了,现在死的是他们,以后死的,就是我们了!”

乌昆感到很纳闷,寨主一向是英雄一世哩,怎么这人啊,老了老了就疑神疑鬼的了呢?那死人么,哪里没有?哪天没有?他说,接下去,死的就是我们,这我们,是指的哪个人,哪些人?包括我吗?想到这里,乌昆也不禁有些害怕。他想问寨主,是真的吗?但他不敢问。寨主不想说的,你问了也等于是白话,还会招他的骂。如果他自己想说,你就是不问,他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来的。

看到寨主那害怕的样子,乌昆细了声,说:“你贵为寨主,怎么能惊动你的金贵的身体?我们去请……”

寨主不耐烦地说:“去吧。”

乌昆还想劝阻,说:“酒娘的法术也很……”

“去!”

“是。”

轿夫很快把轿子准备好了。

这是一顶两人小轿。在山里,四人以上的轿子都不便于行走。

乌昆在轿子的一侧照看着,前面是两个伙计打着火把。后面也有两个伙计带着火铳,一行八人,往贡鸡寨匆匆赶去。

随着轿子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一上一下地颠簸,一直还没合眼的寨老,终于抵不住瞌睡虫的侵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潭边的时候,从潭里飘上来一绺冷风,直往轿子里钻去。

那个潭叫做龙潭,有四五个晒谷坪那么大小。三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有路,从绝壁上,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即使是在大白天,龙潭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感。水深不见底,绿得发暗,大人经过时,也不免心里发毛。孩子更是如此,没有大人在一起,不敢从这里经过。何况这还是晚上,在四束火把的照射下,龙潭里,飘拂着呜呜咽咽咽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悲泣,又你是一个孩子的笑声。他们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往前面走,很是害怕,明明前面是路,而等你一脚踏下去时,却是什么都没有,就直接掉到潭里去了。

寨老被一绺阴风给刺醒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女人,用她那长长的小指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脸。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在他的脸上划着。那手好白好白,像是被水泡了好久好久。手上,戴着一只象征着福、禄、寿的红、绿、紫三色的玉镯子,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五根手指,细似嫩笋,还巴着几根丝丝缕缕的绿色的水草。寨老想伸手去挡,那手,就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根本就不能动弹。他想偏一下脑袋,以躲避那指甲的划弄,也是,动都动不得。他想叫唤乌昆,这时,他的心里,就像充塞了一大把苦腥的水草,怎么喊叫,也无济于事。他想,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他索性平静了一下,才猛地一踢轿壁,“咚”地一声,完全醒了过来。

乌昆赶忙问候道:“寨老,你醒来了?”

寨老满头的冷汗,他一边擦着汗水,一边问道:“到哪里来了?”

“龙潭。”

寨老“啊”地大叫了一声。

乌昆赶忙问:“寨老,你怎么了?”

寨老大口喘着气,尖叫道:“快,快,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弯七拐山的山道上,那轿子,疯也似地逃离了龙潭。

这时,谁都没有听到,龙潭里,幽幽地,似乎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叹息声,叹息声里,有怨毒,还有惋惜,仿佛,没有把那乘轿子拦下来,是她的过错一样。
汪竹青感觉得到,这节国文课,应该是田之水老师从教以来最为失败的一节课吧?

田老师在她的眼里,一向是儒雅沉静而又不失意气风华的,课堂上,不时能听到他妙语如珠的引经据典,而今天的课,他那副样子,用无精打采和心不在焉来形容都还不足以说明他的精神面貌,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和惶恐不安来形容!

田老师身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颈根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那是汪竹青给他织的。每每看到田老师围着她亲手织的毛巾,她的心里,就仿佛是围在自己的颈根上一样,感到了热乎。那热乎里,掺杂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动,以及忐忑。她想不明白的是,田老师四十一二岁的人了,怎么就一直没有成亲呢?他的没有成亲,在学校里,是让许多有人感到怪异的。只是听说,他年轻时,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很快,就灰飞烟灭了。汪竹青想,这也许,就是上天赐与自己的一个机缘吧?

田之水敲了敲她的桌沿,说:“汪竹青,‘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请说说它的出处。”

汪竹清暗暗说了一声:“惭愧,我还讲田老师魂不守魄,原来真正魂不守魄的不是田老师而是汪竹清啊。”

她站了起来,掠了一下前额的刘海,说:“报告老师,是……是出自唐元稹的《离思》。”

教室里哄地一声,大家都笑出了声。汪竹清是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居然也有不会的题目,而且,居然还是当着全班的面出丑,他们感到非常开心。

田之水有些恼怒,忍着没有发火,说:“上课就好好地上课,不要神游天外,这句诗出自张生的《千秋岁》。”

这时,让人想像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教室里先是静默,继而,更大的笑声“轰”地一声,把教室都似乎要炸开了锅。那笑声也只发出了一会,就又沉寂了下来,毕竟,他们都发现了,今天的田老师和平时那个光彩照人的田老师迥然不同。田老师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他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竟然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对大家困惑地问道:“你们笑什么呢?”

汪竹清还在站着,说:“老师,我想起来了,这句诗出自唐杜牧的《赠别》,而不是元稹的《离思》。对不起,老师。”

田之水像是喝醉酒一样,晕晕乎乎地问道:“是吗?”

汪竹清肯定地回答:“是的,老师。”

田之水的脸色有些变了,凑到了汪竹清的脸边,眼睛瞪得老大,逼视着他的这个得意门生,冷冷地问道:“是——吗?”

汪生清从没见过老师这个样子,有些害怕,嗫嚅说道:“我,我想,是的啊,老师……”

田之水的脸又凑拢去一点,快贴着汪竹清的脸了。他的眼睛轮得老大,几乎是要鼓出眼眶了。

汪竹清看着田之水鼓楞着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是蓝色的学生装,班上所有的同学,穿的都是学生装啊,那么,她是谁?汪竹清战战惊惊地说:“老师,你的眼睛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田之水就一把抓住了汪竹清的衣领,大叫道:“是吗?是吗?!是吗!!!”

同学们看着这一幕,都惊得呆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田之水的手往后一用力,汪竹青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衣服,就“嘶啦”地一声,破了。一小块布片,就被田之水捏在手里。

直到这时,全班的同学才突然反应过来,纷纷地站起来,把田之水拉开。

令人想不到的是,文质彬彬的田老师今天像是中了邪,力气出奇地大,班上四五个男生都拉不住他。田之水的讲义散成了碎片,在空中飘舞着,和死人出殡时撒出的纸钱一样。课桌碰撞时“砰嘭”的响声,衣服被撕烂时“嘶啦”的响声,还有女生们往教室外面跑去时的尖叫声,合成一片,整个教室,就像炸了锅一样。

田之水狂乱地挥动着手臂,他的嘴角“呵呼呵呼”地吐出了许多白色的唾沫,突然眼睛翻白,人事不知,晕死过去了。

田之水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架子床上。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洒出来的温和的光线,淡淡地笼罩在他的略显苍白的脸上。窗子外面,漆黑一团,只有风过时,有婆娑的树叶,摇曳着,似要探进窗来一样。

他感到太阳穴有些痛,边揉,边回想,怎么不是在教室里,而是躺在了床上来了呢?这时,他听到客房里似有动静,就侧了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哪个?”

“我啊,田老师你醒了吗?”

随即,就看到汪竹青走到卧房里来了,她并不坐,说:“老师,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煮得有莲子稀饭,你等等,我去我给你舀来。”

田之水正想问一下她,自己这是怎么的了。没等他开口,汪竹青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稀饭,再度出现在田之水的面前。

汪竹青吹了一下有些热的稀饭,说:“老师,喝点吧,我喂你。”

田之水双手掌着床,坐了起来,说:“我自己来吧。”

他正要接过稀饭,伸出的手一缩,大声说道:“不好。”

汪竹青根本就没有想到,田之水怎么又把手缩了回去,不曾注意,那一碗稀饭,就掉在了地下。地下是榨起楼板的,碗没有破,稀饭却是泼得一地。

田之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人也不虚弱了,一跃,就下了床,往地下找着什么。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屋里常穿的圆口青布鞋,双手扒开鞋口,看了看,就丢下了,然后,他弯下腰去,往床底看。床底黑咕隆咚的,他就趴在了地板上,往床底钻了进去,衣服上,裤子上,到处都沾上了打泼在地板上的稀饭,又红又白。他的两只脚,穿着白色的布袜子,在床外边,一动一动的。

汪竹青有些害怕,她生怕田之水重新发病,如果再发起病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能够招服得了。她有些后悔不该拒绝同学们的好意了。田之水发病时,他们飞跑着去把校医请了来。校医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田之水的手腕上把了一会脉,说了一声:“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心有所思,思有所虑,邪火上升,正气浮散。回家休息两天,自然会好。”同学们把他抬到家,汪竹青就让他们回去了。有同学担心地问她,一个人是不是照顾不过来,她说没问题,同学这才走了。现在想来,她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

汪竹青麻起胆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老师,你没事吧?”

田之水在床底下回答她说:“没事没事。”

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变得不像是他的声音了,嗡声嗡气的。

听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汪竹青的心就稍稍地安了一点,问道:“老师,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皮鞋!”

汪竹青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双皮鞋,值得他那么火急火燎的吗?她说:“你出来吧,老师,皮鞋不在这里,我给你脱在客房里了。”

“真的?”

田之水这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站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灰。

汪竹青掩着嘴,笑着说道:“老师你看你都成了花脸猫了。”

田之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立即就跑到客房里去了。

汪竹青也跟着来到了客房,看到田之水蹲到地下的样子,简直和扑上去差不多。田之水把一只左脚的皮鞋紧紧地抓到了手里,手就伸了进去,哆嗦着手,颤颤巍巍地把一只鞋垫底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说:“幸好还在啊。”

汪竹青趋上前,想看看那鞋垫,田之水大骇,赶紧退后一步,像是被烫着了似地叫道:“别动!”

汪竹青很是奇怪,立即停止了动手,问道:“老师,我,我只是好奇……”

田之水把那鞋垫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什么圣物一样。他这才想起什么,问道:“汪竹青,我,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汪竹青说:“老师,你先吃饭吧,等会,我慢慢告诉你。”

田之水说:“也好,那就先吃饭。”

汪竹青把地下打泼的稀饭扫了,抹了地板,又打来水让田之水洗了脸,重新妥了一碗莲子稀饭给老师,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给了他。

说完了,汪竹青担忧地问道:“老师,你以前有过这个病吗?”

田之水把空碗放好,说:“没有,今天嘛……”

“今天怎么了?”

“今天早上,是我糊涂,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不该……”

田之水沉默了,他的眼里,透着一丝不安的神情。

汪竹青伸出手,放在田之水的手上,说:“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解决。”

也许是女性的肌肤让他的心里安宁了下来,田之水下了好大的决心,说:“我不该不听她的话,把这只鞋垫垫到鞋子里……”

田之水从怀里摸出那只鞋垫,正要说什么,又住了口,对汪竹青说:“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汪竹青有些失望,说:“老师,我想听你说了这鞋垫的事再回去,好吗?”

田之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行!”

等汪竹青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田之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很为自己今天早上起来所做的荒唐事感到后悔。

为什么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开那个皮箱,把那仅有的一只鞋垫子垫到自己的鞋子里?

自从舒小节说起他是龙溪镇的之后,田之水就开始感到隐隐的忧虑了。由龙溪而联想到灵鸦寨,这才是他真正忧虑的原因。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太过神经过敏了。莫非,真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屈指算来,已是两个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把皱纹布上脸庞,把情感深埋心底。二十年哪,二十年的白云苍狗,二十年的世事沧桑。可是,那结痂的血痕,别说短短的二十年,就是地老开荒,亿万斯年,也依然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刻,迸溅出刺人的腥红!

有些责怪自己的意思了,真的是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了。不就是一只鞋垫吗?为是爱情的信物啊,又不是恐怖的诅咒!

他把那鞋垫捧在手里,把那只看了千百遍也还没有看够的鞋垫放在了自己的眼前,再一次,细细地打量,细细地回味。

鞋垫柔和、温软,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香味。大红的底子,红得灼人,红得惊心。紫色的围边,透着那么一种怪异和暗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怪异,又是要暗示什么呢?他猜不出。或者,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预言?田之水想到这里,几乎就要把鞋垫丢下了。然而,他舍不得,即使它是不祥的信物,他也仍旧会好好地珍藏起来的。鞋垫上,绣了一只蜘蛛。蜘蛛绣在垫子的中央,生了数不清的脚,那些脚从蜘蛛的身上延伸出去,一直到垫子的边缘,紧紧地抓住垫子。他问她:“蜘蛛不是蜈蚣,有那么多的脚吗?”她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的蜘蛛就生了这么多的脚啊,找人最很的了。不管你跑得再远,远到旯旯旮旮,它都找得到。”他有些好笑,说:“它只是一只小虫子啊,它找‘人’做什么呢?”她不笑了,很认真地说:“它可以代替主人去找啊。”他更是大笑起来:“它是家养的吗?”她说:“不是家养的,却比家养的还乖啊。我绣它的时候,掺着血的,还念了咒语进去的了,以后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跑了,我也会找得到你啊。”田之水听她这么一说,就捏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呢?看看,痛吗?”

她的顽皮,她的忠贞,她的时而嬉笑,时而沉静,时而憨态可鞠时而精灵古怪,都让他深深地入迷。

如今,捧着这只她亲手绣的鞋垫,回荡在他耳边的话,却是她临去的那句。他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这只鞋垫送给他时,她说:“我们一人垫一只,不管相隔千里百里,都晓得对方在想什么。你千万要记住的是,我死了,你可万万不可再垫了……”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愣,又是感动又是好气,挣脱了她的手掌,说:“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讲的嘛,活人不能垫死人做的鞋垫子,穿了,那就要跟死人一起去死哩。你晓得不咯?垫子也分公母,母的去了,千方百计地要找阳世里那一只公的。”

田之水说:“那只是传说罢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讲出来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再不许你讲糊话了。”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忧虑和迷茫,幽幽地说:“你们文化人的心子啊,又软又脆,摸都摸不得,轻轻碰一下,都要出血哩。”

田之水今天早上起来,把她的告诫忘到了脑后。他只有一个想法,把她送给他的鞋垫垫起,感受着她通过鞋垫传给他的温暖。于是,他就把这只垫子垫到皮鞋里了,想不到,刚到教室,心里就像猫抓一样,脑壳里,也浑浑沌沌的,不知道上课时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他对汪竹青做了些什么。至于他后来发作起来晕过去的情节,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发表时间:2008-06-12 12:32:00
有人顶,就有心情继续发,没人顶就没心情发了,发这么多大家继续看吧

发表时间:2008-06-12 13:27:00
DDD

-----------------------我的签名档(设置)---------------------------------------------------------------------------
发表时间:2008-06-13 12:10:00
太长了。。。

-----------------------我的签名档(设置)---------------------------------------------------------------------------
9楼  作者: 匿名人士137122 [编辑] [回复] [管理回复] [送礼物]    
发表时间:2008-06-30 04:13:00
....怎么停了?/

发表时间:2008-06-30 11:23:00
好怕怕

发表时间:2008-07-04 13:59:00
快啊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发表时间:2008-07-04 15:19:00
顶。。 。

发表时间:2008-07-09 04:03:00
吗的,,发了就要发全部啊,现在都流行太监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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