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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四面墙(监狱真实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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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06-02 15:36:00
标题:[转]四面墙(监狱真实写实)! 查看药物依赖的个人文集
我和你们一同分享很多事情的机会,被命运剥夺,而我得到了其他。

28个月罪有应得的囚徒生活,除了被国家机器改造得觉悟猛增外,就是催生了你们将看到的这些文字。


就象我无意靠玩味自己的伤痕取悦于人,我也不能用繁琐的话语来表达我的心情,“四面墙”本身给我的压抑已经太多,象网友木灯兄所概括的,四面墙中困厄一人,实乃“囚”字,一切奔突皆成无奈。而语言具有同样功效,语言仿佛藩篱,所有思想,一经言传,便已丧失它的本真,惟有“感悟”,可超越“交流”。我们所见闻的一切形式的文本,都是被作者修饰、过滤后的结果,一切的表现形式和表达技巧都是“世界本真”的规范者、矫饰者和奸污者。


所以,拒绝表达,这一点永远是智者的不二法门。

我们,在这里发表和窥看的我们,都是智者以外的人。我们是一些不怕上帝发笑而做着思索状的凡夫俗子。

《四面墙》赖以存在的蓝本,就是一个凡夫俗子的极端生活,他所亲历亲闻的囚徒生涯。

“上卷”的场景是看守所,关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这一部分侧重于描写“心理裂变”的过程,并试图通过看守所这个特殊的视界,影射人和环境的苟合过程。

麦麦这个平凡的小人物,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知识分子,被“讲哥们儿义气”的“江湖流毒”所害,突然被投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牢笼,面对一群获罪于强奸、抢劫、杀人、偷盗的嫌疑人,面对一幕幕陌生、残酷、压抑、乖戾变态的场景,他的心灵将受到怎样的震撼、历练?他又将如何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在一切残暴、狡黠、无聊和明争暗斗的场景背后,如果一定要谈意义,我只能说,我在上卷里想表达做人的悲哀和无奈。

并且,人的更大劣性在于:忍耐的美德和变通的机巧——当一种价值受到另一种价值的强奸,所有概念化的东西都被偷换或者打碎,秩序需要重新整和建立的时候,什么叫尊严,什么叫道德,什么叫友情和真理,都被重新定义,心被撕裂后要经历阵痛,阵痛之后的抉择将是血淋淋的更大更长久的痛苦,而选择妥协(这恰恰是我们最容易做出的抉择),无疑会让这种痛苦降低到最小,降低到只剩下“悲、哀”两字。

“下卷”的场景则转移到“服刑地”监狱(劳改大队),这里的人物,都是在法律意义上有罪的人,一群必须接受改造的人,这些人经历过看守所阶段的“培训”,精神上已经做好了撕杀的准备,加上有许多久经囚场的“前辈”的参与,一幕幕人间活剧更是把人性中的种种卑鄙与卑污、卑微的东西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此,“上卷”的思想将得到更赤裸的展示,同时,“四面墙”的象征意义也将逐步凸显。大家将随我一起,逐渐体悟——不论生活在墙里墙外,我们都逃避不开被囚困和压抑的悲哀,“四面都是墙、墙、墙,即使你身自由,你心已被囚”(本书题记)。“其实在短暂的拘押生涯里,好多事都让我有个奇怪的联想:被“四面墙”囚困的,不仅是我们这些违法的坏分子,那些在阳光里歌唱、劳动、享乐以及逍遥做恶的人们,又何尝能逃离一堵堵有形无形的障蔽呢?”(内文)如此低调、冷酷的关照,终于导致一位评家感叹了:《四面墙》写出了“真正的黑暗和悲伤”

在关注人性、人权和司法进步的背景下,《四面墙》是一个残酷、幽默的故事,也是一种深刻、冷酷的象征。一切调侃中都挂着卑微者的泪水。“四面墙”是一个人类大社会的缩影;“四面墙”是一个“动物主持的集中营”。
如果人能看到恶,识别恶,并感到震惊和羞愧,那就只表明一点:人心还是向美向善的——这也是《四面墙》这部作品唯一能使人感觉振奋和预见光明的地方,虽然这种比附有些苟且和牵强。

否则,这样的作品是该下地狱的。





第一单元:目录

第一单元:分局看守所
(提要:……听着我们俩落在楼梯上的沉闷的脚步声,我知道,另一种生活即将开始了。那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承认我的心中多少有些迷茫和恐怖感。

……我站在门口,站在一片秃头前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没人搭理我,我会不会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我一听缸子是二进宫的,不觉向前挪了下身子,用探讨的口气说:“这里的事儿以前还真没研究过。”)

 

药物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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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06-02 15:38:00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开篇

2001年暮春,W市C县看守所。

一辆普通的警车,贴了标签的空罐头般,候在空荡荡的阳光里。

办公楼阴郁的门洞有了些动静,两个戴手铐的男人暴露出来,脸色都显得年轻而疲惫。旁边的几个便装刑警,轻松随着,将去赶集的样子。

被单独塞进头辆车、上着背铐的俊朗男子叫施展,后面理那个捧着手铐的年轻人,是他的朋友麦麦。

一会儿,他们将从这里,从这个普通的基层看守所,被转送到专门拘押重刑犯的市局看守所,等待最终的审判。

瘦高的麦麦注视着手腕上锃亮的手铐,表情复杂,他捧起手推了推滑脱下来的树脂眼镜,抬头望望蔚蓝的远天,在刑警的催促下,随施展钻进罐头盒。

警车从看守所的大门里鱼贯而出,麦麦侧目瞟向这个关押了他5个月的地方,长出了一口气。墙里那栋高耸的红砖水塔渐渐淡出视线时,麦麦回过头来,他知道,警车很快就会经过他的家门,然后是那间朴素的小书店。

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家人的身影,哪怕一晃而过。

已经5个月没有见过家人了。

***

麦麦的家就是我的家,麦麦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不管我自己怎样梦也似的怀疑,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曾经为人师表的麦麦,曾经闯荡人生、笑谈风云的麦麦,和现在戴着手铐的麦麦,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我。

外面的一切,曾经熟悉到近乎无知无睹的一切,现在却只能隔着警车的铁窗,惊鸿一瞥般地掠视着,象数月来不堪回首的记忆一样,如梦和流水一样地在眼前飘逝,飘逝……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提要

……听着我们俩落在楼梯上的沉闷的脚步声,我知道,另一种生活即将开始了。那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承认我的心中多少有些迷茫和恐怖感。

……我站在门口,站在一片秃头前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没人搭理我,我会不会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我一听缸子是二进宫的,不觉向前挪了下身子,用探讨的口气说:“这里的事儿以前还真没研究过。”)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一节 命犯天罗

我相信即使时光可以倒流,生命的历史却不能改变。不论以何种心境面对,历史是需要创造它的人承担的。

5个月前的那天早晨,当我走出家门时,我尚未觉察:半年来一直在沉默的一段历史,已轮到要我承担的时辰了。

仲秋时节的朝阳,灿烂得有些无赖,我从门口搭了出租车,到刑警队去。

刑警队的老狗照旧叫得很凶,我示威地瞪它一眼,径直上了二楼。

经侦科的探长程刚几乎跟我撞个满怀,一看是我送货上门了,程刚美得大嘴咧成了破瓢:“我们正要接你去呢。”

“哪敢劳您大驾。”我进屋就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半年前,我第一次被请进刑警队时,坐的就是这张沙发。

程刚懂事地把整盒的“红云”推到我面前,我抻出一根给他扔回去,点上,悠然地吸了一口。好象在朋友家里。

这半年,程刚在我身上糟践了不少烟,我想,他也早该烦了吧。

刑警队这帮哥们儿的态度一直还是不错的,有点人民子弟那意思。

几天前,他们找我时,我正在南京开“二渠道”的图书大会。当时程刚的电话追到南京,我就觉得蹊跷,不过也没太在意,这半年,为了抓捕施展,他们跟我混得比初恋情人还热乎。

“麦麦,施展回来了。”我刚抽了一口烟,程刚就轻松地告诉我。

“好啊,我正想他呢。”我笑道,我才不相信他们的鬼话,施展逃跑后的半年里,他们已经把我诈得风雨不惊了,今天又弄这老套子?

“不相信?看看这个。”程刚把半尺厚的一摞笔录往我面前一推,让我看到了按在红手印下的“施展”两字,然后很快地抢了回去。我的头立刻“轰”地一下,有些耳鸣,愣着说不出话来。

“施展这小子真是脑瓜好使,可惜玩儿走火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些木呐地问。

“这个就不用你关心了,以后你们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能见面吗?”我往前欠了欠身子。

“那还不简单,呆会就把你们关一块去啦。”

“嘿!还有我什么事呀?”我一脸无辜,坦率得跟一学龄前儿童似的。

“耶,你白玩我们半年啦!”程刚也委屈得象个孩子。

然后,程刚换了一副脸谱儿,公事公办地在面前摊开一张笔录,先写了个“帽子”,然后问我:“麦麦,你是69年的吧。”

“对,11月12,阴历行吧。”

“户口本上的?”

“对。”

后面是我的亲属状况,以前没问过这个,我想今天应该是有些特别了。不是要扫尾就是要深挖。

“跟施展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一届的?”

“他比我高一届。”

“那叫校友。”

“校友就校友,这些你们不早问过了吗?”

“麦麦,这次跟以前不同,以前那叫询问,今天这叫讯问,你还学中文的哪!告诉你啊,再跟以前那样开玩笑胡说八道可不成,这笔录是原始口供,将来打官司得靠这个垫底,你要不当回事,以后别后悔。好好说啊,啥时候送施展跑的?”

“不是跑,他说他出差,我又不知道他犯法,不然能放他走吗?怎么说咱也受过高等教育啊。”

程刚抬起头道;“甭跟我咬文嚼字,我也没说他犯法,犯不犯法得法院说了算。现在你和施展——实话告诉你吧,施展就在旁边屋做口供哪,你们俩谁也甭替谁咬着,三头对案,你们编不圆全!有什么说什么,先争取一好态度啊——哦,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一直坐在旁边的探员小贺笑道:“你给麦麦讲政策呢。”

“对了,你们俩,现在都是犯罪嫌疑人,还不是罪犯,可我得先关着你们,这叫拘留审查,没问题了当然放你。”

小贺给程刚续了点开水,顺手给我也满了一杯:“程探长今天这是好脾气,也就跟你啦,要放别人,还给你讲政策?一脚先踹旮旯铐上再说!好好配合吧。”

“你别污蔑我形象啊,我踹过几个人啊。”程刚笑道,支使小贺到旁边屋里看进度去了,然后接着盘问我。

程刚抬起头,很决绝地望着我:“施展从‘安全地带’跑的时候,你给了他

多少钱?”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句设计得挺棒,在里面巧妙地布置了两个陷阱,一个是状

语“从安全地带”,一个是宾语中心词“钱”,更重要的是,它先声夺人地给了你一个明火执仗的暗示:“我们已经知道你在某地给过某人钱,还知道更多,就看你态度了……”,在这样的陷阱面前,没有斗争经验的人一下子很难避开,除非你很快地分析出这个问句的语法成分,并且有能力组织语言去反击,才能侥幸化险为夷,但遇到这样的对手已经先有些心惊肉跳,看来程刚并不是“自然灾害”那几年头吃白薯干长大的。

“安全地带?我跑那里干什么?哪挨哪呀,程哥。”这就叫垂死挣扎。

“刚说你什么来着,争取一好态度!要不是我掌握了一手铁材料,我能空口白牙问你这些?都家门口住着,将来怎么见面?施展都交代了,你还挺什么挺,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你值当的吗?挺大一老爷们送朋友俩钱还不好意思说?又不是偷不是抢的。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根据别人的口供给你打认定,打认定可就对你不利啦,现在是不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可还是这么执行着哪,你考虑考虑吧,咱交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有那害人之心么?我不就是干这倒霉工作嘛!”

我和他对视着,想不出他想害我的理由。

“是不是时间太长,想不起具体数目了?大概其也行啊。”程刚循循善诱地说。

终于,我轻轻地有些绝望地一笑:“5000。”我突然就不想抵抗了,我发现设计的游戏在施展被抓回来的瞬间其实就已经结束,我不想再玩了。

我看到程刚楞了一下,他或许更愿意看到我继续做负隅顽抗状,可惜我没给他获得快感的机会,老鼠一不动,猫也显得有几分委靡了。

接下来的对话很轻松,竹筒倒豆子。

最后,程刚说:“签字吧。”一副尘埃落定的神态。

我看了一眼,笔录用的是“讯问笔录”专用纸,以前在我身上浪费的都是“询问笔录”,一字之差,性质就变了。一边签字,我一边问:“这次回不去了吧。”

“回不去了。”程刚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小纸片,我一看,是“刑事拘留证”,填了吧。

“刑拘”我的理由是“涉嫌包庇、窝藏”。我没什么感觉似的,脑子空起来。

我当时也不太明白我跟“窝藏”怎么扯上边儿的,不过我没问。

“时间写00年10月13号午时。”程刚提醒我。我懵懵懂懂地写了个“5时”,在程刚的正确指导下又改了过来。

办完手续,程刚给我棵烟:“家里有什么事儿嘛还?”

我说:“打个电话吧。”

“这就给我出难题了,写条子还行。”

“行。”我把手机掏出来,又跟程刚要纸给老婆琳婧写了张条儿,告诉她我可能得在“里面”呆几天,让她放心。

写条子的时候,心里很难受,琳婧正怀着孩子,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我的事肯定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

“没事了。”程刚示意小贺:“去楼下办个手续吧。”楼下就是C县看守所的警卫处。

小贺走到我身边,我知趣地站了起来。

“还戴手铐么?”

“算了。”程刚说完,又笑着嘱咐我“别跑啊”。

一边下楼,小贺一边骂骂咧咧:“操他妈的,非搭俩小虾米,要折腾就往大处折腾啊,又不敢了。”

我听出他替我“打抱不平”的背景或许还挺复杂,这几个警察还是有正义感的,施展的案子,可能还牵涉了上面一些人,不过对他们应该是没敢动作。

听着我们俩落在楼梯上的沉闷的脚步声,我知道,另一种生活即将开始了。那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生活,我承认我的心中多少有些迷茫和恐怖感。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二节 初入牢笼

小贺引领我来到一楼左首的警卫室。从这里穿过去,刑警队后身就是C县看守所的院子了。施展逃亡后,我鬼使神差地到墙外溜过一遭,看守所的围墙不过三米高,形容削薄,上面拉着铁丝网,除了冷森森的,并无预料中的威严。

没想到现在,连里面也要让我看个够了。

“又来一个啊。”小贺对着里面喊。

我们走进屋,桌边的一个胖子正往嘴里塞着什么,含含糊糊地说:“大史撒尿去了,先等会儿。”

我刚把屁股往墙边的椅子上撂下去,胖子就探着脸儿嚷嚷开了:“哎哎,那是你坐的地界儿嘛!”我赶紧站起来,看见小贺冲我乐那样子,也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了。现在身份不同了,得注意形象。

正立着别扭,“大史”回来了,这个一脸横肉的警察一边往里走,一只手还在裤袢上动作着。他瞟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问:“新来的?”

“是。”我平淡地回答。

“谁问你呢,旁边戳着去!”大史皱着眉头子横我,我往旁边挪了挪。

小贺说:“施展那案子扯进来的。”

“噢。”大史瞄了我一眼,预期有些缓和:“贪污还是诈骗?”

“包庇。”我说。

“讲哥们义气进来的。”小贺笑着给我粉饰。

“傻不傻!叫什么?”大史从桌斗里掏出登记本,盛气凌人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很快登记完毕。

“鞋,皮鞋是吧,脱了扔那个柜子里,走的时候想着领……裤带,裤带解下来,扔一块儿。”

我提搂着裤子从墙角一边往回走,一边跟小贺笑道:“不小心还就走光呢。”

“你他妈哪来那么多废话?!”大史咆哮着。

小贺也有些无奈地提醒我:“塌实点啊。”

调查案子的过程中,小贺跟程刚跟我一起喝过酒,互相还有些面子。可一进这个门,我知道警民恐怕不再是一家了。

“钱呢,身上带钱了吗?”我把兜里的三百来块钱掏在桌上。

大史点了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一边在墙上的几排卡片上扫描着,一边冲我说:“现在购物券没了,回头我给你送号里去……13号人少,送13号吧。”

胖警察应声抄起一挂钥匙,冲我一努嘴:“走。”

赤着脚,我跟胖子先到库房抱了一床脏军被:“赶紧通知家里送被子来,要不从你帐上扣钱啊。”胖子嘱咐我。

往号房里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里在打鼓,这和以前听到过许多关于监狱里的恐怖传闻有直接关系,不过我还是给自己鼓劲:大不了一拼。

C县看守所就在刑警队的后身,两排红砖平顶房,四周和我以前想象的监管机构没什么两样,墙上架着蒺藜网,不过从里面看,围墙好象矮了些。

随着铁拍子门咣啷哗的响声,我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嚷嚷:“又扔进来一个吧。”

“进去。”胖警察吩咐我,象往圈里赶一只猪。我往里一迈脚,才看清原来是个十来平方的小院,靠墙码着一溜蛇皮袋子,里面还有一道铁门,我的目光正跟趴在窗栅栏里向外张望的两束目光相遇,那目光显得空洞和蛮横。

我抱着被子,随在胖子身后向第二道铁门走去。我听到里面噼里扑隆地响,有人说“坐好、坐好”。

这道门并没有上锁,门一开,刚才张望的那张脸笑着迎过来:“刘管教,又来一个哈。”

“别欺负他啊!”

“放心吧刘管,谁敢动动,我把他拆成零件。”

随着咣的一声响,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哗啦啦上锁的声音,似乎一只大爪子,挠在我心上。我的脑袋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

监舍是个长筒子,大概有三米宽六七米长的样子,象个放大的铅笔盒。正对门的后墙上,平胸高凿着一个方洞,大小够塞进一个篮球。狭长的过道左侧,铺是通铺,搭在不足半米高的水泥台子上,已经有十几个光头贼坐在上面,都盘着腿,使我联想起乡下老家盘在炕头“推牌九”的老太们。这些人个个神头鬼脸的,仿佛一脚踏进罗汉堂。

我站在门口,站在一片秃头前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没人搭理我,我会不会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被子撂边儿上,过来。”

刚才跟刘管教搭言的那个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后脑勺儿说着,看来他是个“头儿”,就是传说中的“号长”了?

看我还在愣神,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小脏孩用手一指靠边的地方:“放这,赶紧过去,老大叫你呢。”

放被子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怪味儿,才发现这边紧挨着一个小仄口,是厕所。

我正贼着眼忐忑地打量环境,屁股上突然挨了一下,我遭袭于未防,身子一下趴到冷硬的铺板上,身后一个豹子似的声音吼着:“你个怪逼,磨蹭什么?缺上发条咋着?”

我仓皇地扶了扶眼镜,懊恼地翻起身子,看见一个铁塔似的半大小子正恶狠狠瞪着我。

“看什么看?还不服气咋的?再眨巴一下眼练你丫的!”

我冷冷地撩他一眼,没接茬。那小子立着眼,嘴不闲着:“操,眼神儿够凝,玩酷是吧?”

最先给我说话的秃头在那边说:“大个儿,甭理他,先审了再说。”

大个儿踢了我小腿一下:“过去!”

我光脚走到号长面前时,他已经上铺坐下,拿出一副扑克排起卦来。大个儿吆喝道:“蹲!蹲下!”我犹豫着蹲在铺前,望着号长,叫了声“大哥”。

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的是一张凶巴巴的小尖脸,有点鬼斧神工的卡通效果:“什么案?”

“包庇。”

“包庇谁呀?什么事?哪的人?”

我如实汇报了。

“看你文文气气的,大学生吧,还挺讲义气的,不缺心眼吧?”

旁边几个人讨好地笑起来。号长又不务正业地低头看起牌来。

“……操,我马子又他妈靠人呢!什么鸡巴牌!”号长看着手里的一卦衰局,很是丧气,顺手把牌划拉乱了,冲厕所那边喊:“土豆,给我来两下。”

刚才跟我说话的小脏孩痛快地应了一声,欢蹦乱跳地蹿过来,满脸开花的样子好象有些受宠若惊。土豆一把把号长按在手里,吭哧吭哧按起摩来。

“轻点啊,操你妈的,蒸馒头哪?”号长回手给了“土豆”一个嘴巴。

“哎,轻点。”土豆咧一下嘴,赶紧答道。

号长舒服地闭着眼,一边审我:“新来的,叫什么?”

“麦麦。”

“哦,麦麦,名字还他妈够骚,多少钱卖啊?”

已经随过来的大个儿白棱着眼珠子示意我:“嗨,答应啊,多少钱?”

号长一摆手:“算啦,……头回进来吧?”

“是,大哥多关照。”

“操,嘴还挺好使,镶金边儿了吧。关照?谁他妈关照过我呀,遇到我算你命好,家门口人我先放你半公分的量,不过你要是不懂规矩……”

“有事您就说话,多提醒着我点儿。”我尽量让自己谦恭得不卑不亢些。

大个儿老成地教育我:“这里跟外头不一样,得自己长眼,等别人说话了,就先得吃腮梨。”后来明白“吃鳃梨”就是腮帮子上挨拳头。

大个儿接着说:“屋里劳作多的是,地勤擦着点,厕所有味了就赶紧冲……新来的就得勤快点,别把自己当知识分子臭美,到里面全他妈是犯人。”

我看到土豆一边在号长身上忙活,一边得意地笑了。大概以前这些活都是他的吧。

号长翻眼皮瞄我一下:“新来的,买购物券了吗?”

“我带着300多现的,让大史扣门房了,说呆会给我送购物券来。”

“那你什么也买不了呀,洗漱的,吃的,都得买,回头我给你催催。”

大个儿告诉我:“以后喊伟哥啊,这是咱老大。”

我边答应着,边冲号长复习了一遍:“伟哥。”

“伟哥”说:“以后看你表现,今天先不‘动’你,坐那边盘着去,先背规范。”

大个儿给我安排了个位置,让我正对着墙上一个宣传栏,上面贴着一张《W市C县看守所在押人员行为规范》,一共12条,《规范》下面,还贴着一溜信笺,是几份检查和决心书、保证书,大个儿告诉我:“两天,两天全给我背下来,背不下来别怪我不客气,给你换副眼镜算轻的。”

“为了维护看守所的正常管理秩序,所有在押人员必须遵守以下规定——1,认真学习、严格遵守规范,服从管教干部的管理。2,禁止串通案情,不许教唆犯罪、传播犯罪手段……”

我刚默念了几条,伟哥就吆喝起来:“下地,全他妈下地!干活了!”

随着噼里扑隆一通乱,十来个在押的都下了地,纷纷向外走去。我光着脚丫子刚走了两步,伟哥就让大个儿给我找了双破拖鞋趿拉上,我一边致谢,一边随大伙来到小院里,靠墙立着的蛇皮袋子,已经被纷纷放倒,哗哗倾了几堆红小豆出来。

“快捡啊,屁眼儿都安上电滚子,给我转起来!”号长吆喝着,然后转向我:“今你先不分任务,熟熟手,先跟那个眼镜一堆儿捡,眼镜!”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从豆子堆旁反过脸来应了一声。他并没有戴眼镜,两眼眯成一条缝儿,迷迷蒙蒙地望着我们这边,给人一种空虚的错觉。

“你告诉麦麦怎么干,出不来活儿晚上接着熬你狗操的。”

眼镜忙不迭地答应。

我在眼镜身边蹲下,眼镜划拉过一小片豆子,眼睛紧眯着,脸凑得很低,不象在看,而象是在闻。

“你也近视啊?眼镜呢?”我刚问了一句,后背就被一只大脚丫子盖了一下,大个儿骂道:“操你妈的,嘴还够碎!给你好脸儿了是吧?”

“干活吧,干活。”眼镜边捅我,边有些迟钝地从里面捏出一个糟豆子,我注意到他的手也是和脸一样苍白,手指细长,估计不是干粗活的出身。眼镜一边费劲地捏着豆子里的杂质,一边耐心地跟我解说:“糟的,半拉的,还有豆叶什么的,全捡出来……”

突然眼镜“哎呦”了一声,身子往前栽去,我利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镜的秃脑袋才没撞到水泥墙上。

眼镜是被在一旁监工的大个儿给踹的。

“傻逼,你还大学生呢!用那么费劲嘛,你就告诉他光留下好豆子,其它东西都扔掉不就行了?照你那么说,光捡糟的半拉的和豆叶,要是碰到土坷拉石头子还有你妈的骨头渣儿就不管啦?!”

我突然觉得大个儿说的还真在理,简单明快的方法论。

在旁边鸡啄米似的忙活着的土豆有点趁火打劫地附和:“他就摸人家女病人裤裆来本事。”

“闭上你的鸡屁股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搭言!”大个儿横土豆,旁边的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腮狗日的!”我听到号长在里面嚷嚷。大个儿立刻上去给了土豆一脚,土豆一趔趄,栽了个狗抢屎,爬起来还乐呢,没瞎渣儿脾气,看来是打皮实了。

我猜测眼镜可能是个大夫,犯“花案”进来的吧。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三节 格格不入

捡了半截豆子,我的肚子呱呱叫起来,从早晨出来,一直没见着吃物儿呢。

“花大夫”眼睛不好使,耳朵挺尖,悄悄对我说:“饿了吧,我那里还有半拉窝头,你要吃,跟伟哥报告一声。”

“算了,吃不下。”

“捏死!聊什么聊?快干!”大个儿过来踢了我们俩一人一脚。大夫连眼皮也没敢抬,我气愤地刚一回头,大个儿立刻吼道:“看你妈什么看?不服?”

旁边捡豆子的一个大方脸趁火打劫,歪着嘴说:“这逼的整个一生瓜蛋子,不练不熟啊。”

“晚上给逼的上上课,好好排练排练。”大个儿也愤愤地说。

大夫赶紧催促我捡豆子。我一边把手怏怏地伸向豆子,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想:“不就一小地痞么?在外面跟我耍试试!”想着,心里嘭嘭打鼓,不知道晚上会怎么“排练”我。

大家都不说话了,大个儿开始坐在豆子包上抽烟,不时吆喝一声,督促别人快干。

阳光从头顶的铁网子漏进来,照在别人身上。我和大夫被安排在背阴的地方,显得有些冷清。听着鸡啄米似的劳动声,我心里很压抑,迷惘着不知道这样的处境是否是真实的。怎么会到这里了呢?象在做梦。

里面喊打水了,土豆立刻蹿了进去。

出来时给大个儿端了一小盆水,大个儿骂道:“操你妈的又没放糖?”

“我的糖没了。”土豆有些慌乱地解释。

大个儿喊:“哎哎,谁还有白糖?”

大夫马上转头答应,被大个儿吆喝一声,跑进去拿了半袋白砂糖出来,大个儿说:“放我这吧。”

大夫应承着,很快蹲回来接着捡豆子了。我鄙夷地斜视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特没意思。

忙来忙去,终于忙来了第一顿晚餐。伟哥在里面敲了几下铺板,大个儿喊道:“塞去吧!”大伙立刻蜂拥向门口,大夫也赶紧跟上去,一边招呼我吃饭。

我光杆一个,连饭盆也没有,迷惘地在队伍最后一个排着,大夫回头说:“先跟我一盆儿吃吧。”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又开始觉得他不错了。

临窗的桌子上,码了一片黄灿灿的窝头,旁边的大塑料盆里冒着半死不活的热气,估计是菜吧。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不点正给大家分饭。伟哥和大个儿已经坐在铺上,就着快餐盒在吃米饭炒菜,一股淡淡的油性味飘过来,让我嘴里的口水不自觉滋生出来,咽了口唾沫,肚子立刻抽水马桶般咆哮起来。

我有些不平地想:妈的,凭什么他们吃小灶?

“哎,接着!”一愣神的工夫,小不点已经抓起桌上最后两个窝头摔过来,我下意识抓住了一个,另一个落空了,在地上腾腾蹦着滚去,眼镜大夫立刻冲过去帮我逮住。

眼镜刚一直腰,大方脸的拳头就到了,“扑”地打在眼角:“就显你机灵?”

“给逼的配副眼镜!”伟哥吩咐。

大夫摸着青起来的眼角,急说:“谢谢伟哥,已经配好了。”

大家笑起来,大个儿表扬道:“眼镜最近也有进步啦。”

我跟眼镜蹲在墙边,看一眼他的饭盆,几片冬瓜正懒散地飘在半盆清汤里,我把目光转到手里的窝头,那窝头象个石雕的桃子。我运了口气,勇敢地咬下去,没有看上去那么坚硬,到嘴里却感觉艰涩,咀嚼半晌,皱眉下咽,嗓子眼立刻抗议地向上顶撞,我险些呕出来,眼睛被牵扯得也出了泪花。

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记得小时候,在老家里能吃饱玉米饽饽已经不错,人真是叫好日子给惯坏了。

眼镜安慰我:“吃几天就习惯了,饿急了就好吃了。”说着把菜盆递过来:“拿汤往下顺顺吧。”

我有些感激地接过来,喝了口汤,险些又吐出来:“嚯,把卖盐的打死啦。”

方脸儿回头说:“你哪那么多鸡巴毛病?不吃给我!”说话间,我手里的窝头已经被他劈手夺去,张口就咬,一边还得意地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不屑。

我把菜盆很快地往眼镜手里一交,气愤地跟他探讨:“你太过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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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嗨[还]要继续_____

发表时间:2008-06-02 15:44:00
话没说完,方脸儿的饭盆就冲我头上砸来,被我起手拦飞,我们俩一起站起来的工夫,大个儿和另两个家伙也蹦了起来:“烩了瞎逼!”

眼镜急忙拉住我的一只胳膊,我不服气地耍脱他的工夫,脸上先挨了方脸儿一拳,牙床子都麻木了,几乎同时,大个儿等几个人也蹿到近前,无话,上来就打。我这才意识到战场何等狭小,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只好一边招架,一边忙乱中拉紧一个瘦小的,扭住胳膊压在身下,那小子吱哇喊叫的时候,我只觉得背后排山倒海般被打击着,疼痛着、麻木着,没有反抗的空间,我只能条件反射般化痛苦为力量,让身下的瘦小家伙更凄厉地喊叫起来。

突然,背后的动静没有了,只剩下那小子还在尖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已经咆哮过来:“住手!要你妈疯!?”

是管教。

我立刻松开了那个可恨的倒霉蛋,一起身,马上又不自觉地趔趄了一下,赶紧扶了下墙,我的腿和腰似乎都断了,大面积疼着,反而说不出伤在哪里了。脑袋还在轰响,眼前也有些模糊,敢情眼镜掉了,我顾不得许多,先垂头扫描一下,很快就看见我的眼镜小心翼翼躲在墙角,赶紧抓起来戴上,镜子腿被打弯了,镜片完好无损,不愧是树脂的,一分钱一分货。

看清了,趴在窗口的管教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瞪着眼喝问道:“刚来的吧?刚来就打人?没吃过电棒吧?”

我咬着牙挺起身子,地上那家伙还在挣扎,赖皮狗似的在那里哎呦,自己诊断说“活不了了”。

我扫一眼屋里,刚才生龙活虎的几个家伙都人模狗样盘腿坐好了,幸灾乐祸地望着我。眼镜缩在边上,一脸不安。

伟哥凑到窗口,讨好地叫了声什么大爷,接着汇报道:“这个叫麦麦,中午刚进来,还知识分子呢,这不,为了一窝头跟瘦猴掐起来了。”

老管教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骂道:“操,你就是麦麦啊,正要给地调号儿呢,你倒先折腾起来了。包庇啊?挺干净的案子,怎么人这么操蛋?”说完,扭头走了,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

瘦猴也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在铺上,揉着胳膊骂道:“操!大爷拿电棒去了,吐噜死你逼的!“

伟哥回头恶狠狠地说:“操你妈的!炸我的号儿是吗?晚上见!”

“排练!”大个儿气势汹汹地怂恿。

我无辜地说:“伟哥,这事你都看见了,根本不怨我……”大个儿立刻又蹦了起来,指着我的脸叫道:“还犟嘴?等晚上消停了就让你懂道理啦!新买的牲口不上套,新娶的媳妇不让操,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伟哥又抄起扑克来,一边往铺上摊一边说:“大个儿你歇会儿,晚上再说,操,戴个眼镜还牛逼?穿上马甲我也不怕你呀!”大家哈哈起来。

大个儿边坐下去边不屑地冲我说:“哎,拖鞋,拖鞋先给我脱了,告诉你,在这里不老实,一点儿阳光你也甭想见!”

我无所谓地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立刻袭上来,伟哥撩一下眼皮:“哎,新来的,擦地。”然后得意地一转头,跟大个儿笑道:“咱先不动他,熬着他,新来的就得干活,干不好再收拾他,名正言顺,嘿嘿。”

旁边几个人也得意地笑起来,都笑眯眯看着我,似乎跟我都是前世冤家。

我向厕所那边看去,土豆立刻说:“里边有床单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擦啊,留一个污点也不成!”

方脸儿笑道:“对,土豆你给他当教练。”

我向厕所走去,把湿漉漉的床单拿到手里,土豆活跃地指挥着我蹲到地板一角,我开始擦地,心里充满不屑。地板本来很干净,所以不用费力。大个儿在旁边骂道:“土豆我操你妈,你看他那叫擦地么?画王八符哪?!”

土豆立刻踹了我一脚:“咳咳,傻逼干过活没有?滚一边看着!”

我心里带火地站起来,看着那个小毛孩子蹲下去,生龙活虎地操练起抹布。土豆冲我说:“看了吗?没有脏东西也得用力,不是要你擦地,是要你做动作哪!”

土豆话音未落,伟哥手里的一把牌就飞到他脸上:“作死啦你?!什么叫做动作?擦地就是擦地,不怕干净,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擦够?”

土豆一边忙不迭地捡牌,起身赔笑地给伟哥送上去,顺势又吃了一个嘴巴,伟哥骂道:“看你就他妈没前途!”土豆气愤地转身冲我咆哮:“操你妈的,快擦!”

我压抑着抽他的冲动,重新蹲下去,刚抓起抹布,前面的铁门就响了起来,刚才那个老管教喊:“麦麦,收拾东西!调号!”

我松手放了床单,反身抱起铺盖,对眼镜大夫说了声“保重了”,等着老管教过来开里面的门。大方脸懊丧地骂了一句:“小逼倒跑得利落。”伟哥冷笑道:“这操行的,到哪个屋也活不过今天。”

我弄不清为什么要调号,听刚才管教那意思,好象跟打架无关,而且再调号。也不知接待我的会是什么呢。我看着老教哗啦一声把门打开,有些忐忑而茫然地嘀咕着。

我一眼扫见,送我进来的小贺,正站在院外的门口。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四节 人挪活

往东走,“门牌”号码越来越小,几乎每扇门后都传来嘈乱的人语,间

或有一两声蛮横的吆喝或漫骂。最后我被叫停在倒数第二间的铁门前。

“少年号”?一看牌子上的字,我有些蒙。

老管教把门打开:“加个人!别欺负他啊。”

后来我发现,管教们每送一个人进来,说的都是这句,就象饭馆门口的迎宾

小姐:“欢迎光临,先生您几位?”

小贺说:“你把被子先放里面,提讯。”

我抱着被子蹑脚进去,自觉地把被子放在临厕的铺板上。大家都瞟我,我也

顺便扫描了一下,乖乖,哪张脸都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有几个还长得特惊险,心里不禁有些毛咕。

小贺把我领回警卫室,穿进去才发现,一楼原来是一排提讯室,靠窗有一个桌子,下面象我在校时的讲台,垫得高出地面五公分,提讯的官人坐在那,自然先有种居高临下的空间优势。靠门的铁椅子是给在押犯预备的,有一个设计简单的搭板。可以自由启合,人坐下后,把搭板一合,咔哒一声扣住,就圈定了,做不了大动作。

没给我戴手铐,算优待了。

小贺问了些老问题,很快就签字画押,草草收场,只是走了一个程序化的过场。

“刘管,人还给你们啦。”小贺把我带进警卫室,独自上楼了。

老管教懒洋洋地提了大串的钥匙,送我回号儿。

开门往里走的时候,我心里打鼓,并且暗下决心:坚决和恶势力斗争到底!一边又祷告;千万别给我斗争的机会啊。

老管教把我扔下就走了。

“新来的,过来!”铺里头,卖春女一般,正斜靠着一个嫩小子,年纪轻轻,脸色苍白,眼睛又冷又傲地盯着我。我应声向他走去。

“蹲!”他点一下铺前的空地。我知道这是规矩,很顺溜地蹲了。

“低头,看你妈什么看?”

我楞了一下,望着他的脸,那张奶气十足的脸,显得倨傲,蛮横。也许当时我的眼里闪出了挑战的神色,也许是我的反应不够敏捷,那小子立刻咆哮起来:“傻逼还不服气是吗?!”

我感觉到人堆里蹿起两个人,冲我杀来。我下意识抵挡了一下,对方的打击落了空,但我还是被一下子拥退几步,整个人已经靠在墙上。

冲过来的是两个敦实汉子,一个门牙没了一颗,嘴里隧道般黑着一块,破门坎子似的,特扎眼;另一个没来得及细看,但那双冒着坏水的细眯眼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细眯眼摩拳擦掌,凶巴巴地冲我逼过来:“呵,还还手?!”

坐在铺上的小子也站了起来:“炼熟丫养的!”我紧张地做好一拼的准备。

豁牙子却摆了一下手:“先审了再说吧。”然后看我一眼:“哥们,甭管什么道来的,头三脸别走基了。”然后冲细眯眼撇了一下嘴,俩人抬脚上铺了。我不明白“走基”是什么玩意。

“操,你们俩嘛意思?”小白脸不甘心地嘀咕着,似乎对他们没有马上把我砸趴下很不满。他丧气地重新坐下来,冲我晃晃脑袋:“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精神有些紧张地预备着抗击突袭,早听说这里面混帐,果然。屋里的地板砖好象刚擦过不久,还有些阴凉,不过我感到脚底下倒是挺爽。

“知道自己什么面儿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白小子傲慢地笑一下:“头回进来吧。”

“是。”

“懂规矩吗,操,以后慢慢教你……嘛案儿啊?”

“包庇。”

“包庇谁呀?”

“施展。”

“施展?”白小子来了精神,把身子往上直了直:“你跟施展嘛关系?”

我想这是决定他下一步态度的关键,不知他跟施展是敌是友呢。我豁出去了,冷冷地说:“施展是我铁哥们。”

白小子立刻喜上眉梢,笑出一脑门活跃的褶子:“行了。”

“缸子,阿英,你们听见了嘛——跟施展是铁哥们儿。”白小子指着我笑道。

“那不就行了嘛。”豁牙子说:“以后咱就是哥们,塌实住了,这号儿里咱哥几个说了算。我叫雷刚,九街的,叫我缸子就行。”

“我叫罗伯英,阿英。”细眯眼笑嘻嘻地往我跟前凑了凑。

“我姜小娄,姜庄的。”白小子说。

我突然有种咸鱼翻生的感觉,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我躲过一劫。我赶紧也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问:“你们都认识施展啊?”

缸子一边掏烟,一边招呼:“来哥们儿,坐下说坐下说。”

我懊恼地给自己找面子:“倒霉,烟叫刑警队给扣了。这里还让抽烟?”

缸子边给我一棵“恒大”边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这里面卖烟,黑着哪,看这个了嘛,在外面就一块来钱儿,到这里,翻了一跟头,你就当‘红梅’抽吧,嘿嘿。”

我们一起坐下来,缸子说:“施展原来跟我们都在一号,就是旁边那物,咱这是二号,以前是少年号,因为几个小逼孩儿炸号儿,就把他们给拆开了,别的号也跟着倒霉,都打散了重组,我们就跟施展分开了。没看门口还挂着少年号的牌子嘛,没来得及换呢。”

姜小娄说:“施展可能在15号。”我说我刚才分13号了。

“所以把你调过来嘛,离的太近了,怕你们串供。”阿英提示我。

“哦?这里还串得了供?”

阿英嬉笑道:“没有咱办不了的事,都神通着哪!”

姜小娄乐呵呵地说:“施展是我师傅,在号里教我练功,天天倍儿早就起来……你会不会功夫啊,麦麦?”姜小娄放下那股无赖劲,更象个孩子了。

我笑道:“三角猫,我很多年不玩了,废了,一日只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嘛。”

大家又互相吹捧了一阵儿,外面一通门响,隔窗看见几个穿红坎肩的秃子进来,检查里面的门锁,然后出去了。

“劳动号的,这些家伙判的日子短,都留在所里服刑,跟二狗子似的。”姜小娄告诉我。

我这才抽空数了数,里面一共14个脑瓜,挤在6米来长的条子铺上,显得有些拥挤和郁闷了。墙角还蹲着一个瓦刀脸的,正就着昏黄的灯光捡豆子,姜小娄顺着我的目光笑道:“这是强奸,傻逼的白天干不完定量,天天熬夜。”

我又下意识看一眼坐在最里铺上的一个人,这小子看上去挺魁梧,面相还算憨厚,没有流氓脸谱的霸气。我从进来,就没听他说一句话,不过那个位置,根据我刚才的经验,应该是号长的吧。

缸子看我瞅那个人,就笑道:“忘了介绍了,这是肖遥,咱的安全员,政府给派的。”

我赶紧笑着招呼:“哦,肖哥,失敬了。”

肖遥无所谓地笑笑,掏出棵烟自己点上了。我开始觉得这小子深不可测起来,这个官当得架子好大。

很快我就知道,“安全员”是对号长的“官方”叫法,安全员都是由“政府”安排的。我现在被关押的号儿里,安全员是临县的,交通肇事逃逸。

姜小娄拉着我继续聊天,我也就没再搭理肖遥。说着话,一边观察着里面的形势。靠前铺的一段地方,看来是肖遥、姜小娄等人的专区,其他人都很自觉地在南半部呆着。我的铺盖卷象个分水岭,北部是“人头区”,南部是“鸟屁区”。人头区的面积和鸟屁区的相当,铺盖之间都留着宽松的空隙,南半部的邻里关系就非常紧凑了,被罗象一根长藕紧密连着。

我还注意到,除了肖遥和一个被叫做“牛哥”的,其他人用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公被”。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五节 自暴家门

姜小娄又递个我一支烟:“你跟施展怎么认识的?那大哥可真牛逼!一骗就上千万啊,操,拉拉点儿就够我发达了。”

“我们哥俩是大学同学。”我嘬了口烟说:“假的,这里买的?”

姜小娄骂道:“操他妈的,打进来还没见过真的哪,涨价不怕,你倒给弄点儿正路的啊,操他妈的,就是黑!”

我笑笑,接着说:“施展这人义气,又有大哥风范,大家都愿意往他跟前凑。大学一毕业,施展就进了教育局,家里有门子啊。一年后我分配到县城边上那个农场中学里教书去了。”

“你也够牛逼啊,当老师,我现在可操蛋了,连初中都没上完,找工作都没人要,后悔当初不听老师话了,要遇见你多好!你一直教书啊?”

“没有,早辞了。我呆的那个破学校,别提多没劲了,那帮破老师,那帮破学生,让人想着就烦,连我这样一个倍儿热爱教育事业的人最后都忍无可忍,屁股一拍,辞职了。后来干了很多差事,折腾得够戗,一来二去就成了盲流子。干点啥好呢?听人说什么也不会干的人有两条出路,一是当领导,一是当作家。领导咱是没戏了,干脆当作家吧。”

姜小娄呵呵笑着,说我幽默,又说当作家比当老师更牛,紧追着问我当成了没有,他说出去肯定跟那帮屁孩子吹牛去,说在里面遇见一作家。

我敷衍了几句,接着跟他说施展:“我把我的想法跟施展说了。施展挺支持我,问我还有什么困难,我说要是有台电脑就好了。施展没说话,转天就给我送了台486来,说:‘你是写作的苗子,干别的浪费。’我说算我借你的,那时侯我们哥俩都困难,一个月那点银子不够买醋的。后来等条件好起来,施展也死活不让我还钱了,他说他不缺钱,算无偿支持我的——这样的哥们儿,还有的挑么?”

“牛逼!”姜小娄道。不读书就是不好,表达感情时,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儿就找不到形容词了,姜小娄的词汇匮乏倒似乎只有一个“牛逼”。

“486是什么呀?”姜小娄迷惑地问。

“写东西的一种机器。”我简单扼要地解释,遇到我这种老师,算他倒霉。

“听施展说,他好象在保险公司啊?”姜小娄疑惑地望着我,似乎怀疑我和施展有一个骗了他。

我说:“调动呗,施展给我486那阵,也是穷皮一个,几个月后,他调到保险公司了,条件慢慢才有了好转。施展很卖力,业绩特好,一年后就成了部门经理,大概还管着财务,确切地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们在一块儿,很少谈工作上的事。朋友嘛,交情在先。”

这是那个被叫做“强奸”的抬起头来:“肖哥,刚哥,娄哥,我这盆捡完了。”

姜小娄他们正跟我聊得欢,不耐烦地说:“完了,挖坑儿埋吧。”

肖遥说:“吃吧。”

“强奸”立刻蹦起来,冲到桌子前,抓起上面的一个窝头狂吞起来,看样子还没吃晚饭。“强奸”边吃,边抄了一个小饭盆进了厕所,接盆凉水,也不回来,就蹲在厕所边上狼吞虎咽地啃窝头,偶尔喝一口水,流露出他对这来之不易的窝头的珍惜。

肖遥我们5个人都靠在被罗上抽烟聊天,烟灰缸都是用香烟盒叠的,很精致,在我和阿英中间的铺板上有一个拇指肚大小的洞,我就学着阿英,不断地把烟灰弹进那个黑洞里。

阿英跟我说,他是抢劫进来的。说的时候,他笑着扬起左手给我看,我很意外地看见他的左手只有三个手指,还是半截的,不过显然是老疮疤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哥们儿喝得有点高了,一个叫大楼的说,咱找点乐子去吧,上粑粑三儿那里,粑粑三儿是我把兄弟,在六合阵开了个酒楼,其实就是窑子铺,我就开着我那辆狗骑兔子去了……”我们这里管那种带驾驶楼子的动力三轮叫狗骑兔子,很损也很形象。

阿英笑眯眯嘬了口烟,接着说:“走到半道,看见路边卧了辆拉煤的双挂解放,一个矬子正翻开机盖检查线路呢,大楼也不怎么想的,突然就说咱敲他点血,拉煤的身上都有钱,当时我们已经开过去了,我觉得这想法挺好,马上就掉头回去,四个人好象都热情都他妈挺高,要不说死催的呢,当时要是有一个人反对,这事就免了,本来就有些找乐的意思,没到非抢不可的程度。”

“酒涨忪人胆你那是。”缸子说。

“还真是。”阿英笑道。

然后他笑着问我:“哎麦麦,你是大学生,见多识广,你说我这案子能判几年?”

缸子说:“早不就告诉你了嘛,抢劫最高刑是死刑,有点准备啊。”

姜小娄说:“阿英这事判不了,顶多就算一找乐犯!”

阿英:“你他妈才是一找乐犯!”

肖遥仰在被罗上,偏过脸来搭讪:“麦麦的事我看大不了。”

“包庇算事还?”姜小娄道。

缸子也说:“我上回在二监碰到一个,他弟弟杀人,他知道他弟弟跑哪去了,没说,才判了两个半。”

“杀人能跟施展这事比么,麦麦你肯定捕不了。”阿英挥着半截残手说。

我一咧嘴:“说胡话哪?我这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姜小娄坐直身子,兴奋地炫耀:“这都不懂啊,现在是刑拘,还没批捕呢,38天以内要是捕不了,就得放人。”

阿英拿嘴唇撅他一下:“臭摆什么,你刚知道几天?刚进来那天晚上还不是凝着眼珠儿跟白痴似的。”

“你好?刚进来见个秃子就喊大哥,吃饭时候托着窝头掉眼泪儿。”

阿英腼腆怪异地笑着,没有争辩。

我一听缸子是二进宫的,不觉向前挪了下身子,用探讨的口气说:“这里的事儿以前还真没研究过。”

缸子脸上马上多了一层“过来人”的沧桑感:“熬人啊,好人也熬神经喽,进来了先是刑拘,然后检察院批捕,不够捕的要不放了,要不撤捕劳教,劳教还不如判刑,劳教是最苦的,把人当牲口使,累出屎粑粑来都不饶你啊,宁捕不劳,进来过的都知道。咱说这边儿……逮捕证一签,还得等着起诉,开庭,一次不行两次,判完了,不服气还得上诉,终审判决接到手算一大关过了,下面就等着下劳改队,以前的劳改局现在听说叫监狱局了,都是一个操行,下队之前得先在W监狱圈着,二十年往上的重刑犯儿就撂那了,其他人一般一个月左右分到各个监狱去,这就正式开始献身劳改事业了。折腾吧?”缸子笑着问我。

“听的我头都大了。”我是说真的。

“你上次是因为嘛进来的?”我问。

“跟阿英一样。”

阿英受了刺激似的喊:“你小逼别跟我一样啊,你上次8年哪!”

“那时侯我刚19,闹着玩似的,就抢人家一包儿。”

“扎旮旯偷着乐去吧,要赶上83年严打,你丫还有今儿?”姜小娄笑道。

阿英说:“改改你那京片子嘴,什么丫丫的,听着乱心。”

缸子接过姜小娄的花茬说:“还真是,严打那会儿,抢一个西瓜就给凿了,隔壁有个旺村的小子,坐车不买票还啐人一脸大黏痰,判十三年,发大西北去了,现在连拘留都不收。”

我说那不叫法治,是胡来。

“胡来真管用啊,那阵儿治安多好,中国人就怕狠的,邓小平就够狠!”缸子一脸崇拜。

肖遥被缸子的话调动了灵感,从铺上直起身子冲南边吆喝:“都你妈放倒啦?监规全背熟了吗?是不是等我来狠的?!”

那边躺着倚着聊天休息的一下子起来大半,打坐似的盘腿坐好,眼睛一律望向墙上的一张整开布告:《看守所在押人员行为管理规范》,有的还一边看一边嘴里小声嘟囔着。

姜小娄也来了精神,一摆手:“强奸,过来。”

“强奸”立刻紧喝了两口凉水,趿拉着鞋颠过来,训练有素地蹲在我们前面的地板上,脸色有些对前途感到迷惘似的苦恼。

“第8条。”姜小娄说。

“第8条,第……不准,不准传播犯罪手段,怂恿他人犯……”

“操你妈的!那是第8条吗?”缸子把手边的纸烟缸狠狠拽到强奸脸上,强奸的脸立刻被飞腾的烟灰弥漫了,他一边不能控制地咳嗽,一边赶紧把烟灰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缸子身边,然后被姜小娄一脚踹回地板上,后脑勺嘣地在墙上敲了一声。

“哎呦~~”强奸坐在地上,呻吟着。

“起来!”肖遥断喝一声。

阿英兴奋地蹦起来:“要不要我帮你起来?”

强奸受了电击般赶紧蹲好,拿眼睛瞟着阿英,颤声连说:“不用了,英哥。”

“第8条。”

姜小娄把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些,眼睛望着强奸,有些阴森森地说得慢条斯理。

强奸吸口气背道:“不准恃强凌弱、打骂、污辱、勒索其他在押人员。”然后长出一口气,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望着墙上的《规范》,一字不差,心里居然替他松了一口气。

姜小娄骂道:“傻逼操行,谁教你的‘是强凌弱’,那念什么?”

强奸便头看着《规范》,皱着眉头子嘟囔:“是‘恃’呀?”

姜小娄突然揪住正想往回缩的强奸的耳朵:“那念‘持’,‘持强凌热’!”

强奸呲牙咧嘴地叫:“哎,哎,姜哥,‘持强凌热’,我记住啦。”

姜小娄总结性地又狠转了一下手指,伴随着强奸一声惨叫,阿英顺脚把他又踹到地上。

肖遥说:“行啦,再背去!”

强奸获得大赦似的连连答应,然后屁颠屁颠跑厕所拿来抹布,认真地擦拭着地上的烟灰。完事后,自觉地盘回铺上,两眼死瞪着《监规》。

突然,屋角传来孔府家酒的广告播放声。

我早已看到但没多在意的电视机自动打开了,那是一台21英寸的彩电,用铁架子固定在靠门的墙角上方。下面有一个用铁篦子网住的黑匣子,阿英告诉我说那是个扩音器,姜小娄说是监控器。

“快七点了。”缸子说。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是娱乐时间,就是集体收看C县有线台的节目。除了看守所的控制室,任何人不准私自开关电视或调换频道,对违反各项监规的号房,停看电视就是惩罚手段之一。

缸子说:“现在讲究多了,九几年我头回进来时,狗屁都没有,整天就是干活,现在还有厕所电视了,还让抽烟了,你们多幸福。”

“听说人家美国监狱跟公寓似的,有机会真得去一回。”阿英说。

“人家那里哪是坐牢?简直就是疗养啊。”从缸子确定的语气里,好象他上次真的就是打大老美的监狱里出来的。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 第六节 我的初夜

电视节目超级没劲,在第N遍重播穷聊阿姨的《还珠格格》,强奸等一小撮人看得还真投入,眼珠都快飞屏幕上去,不时跟着一惊一乍的小燕子傻笑。自己的处境好象已经被忘到爪洼国去了。

这边的几个人开始打牌,扎金花,我不会,就在旁边看热闹。他们赌烟的,每个人脚底下放了一盒“恒大”。

到电视突然关掉时,肖遥输了两盒。

“就分我一个人啦你们仨。”肖遥看着另三张笑脸儿说。

姜小娄看一眼肖遥说:“麦哥睡前边来吧。”

肖遥望着我放在厕所边上的铺盖卷,说:“马甲,把那个被子挪阿英边上,你们顺着往外挤!”

原来,睡在什么位置上,在这里是非常讲究的,它象征着一个人在监舍里的政治地位和生活待遇。有句“俗语”:“睡觉靠边,大小是官。”

我当时自我庆幸的心理很重,其实是侥幸,如果没有施展,我不会第一天进来就享受这样的优待,当然,没有施展,我也不会进这种地方来。

“睡吧。”肖遥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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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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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06-02 15:44:00
南边马上铺床,强奸第一个钻进被窝,脸朝厕所,刀似的立着身子。其他人陆续躺下,都强奸一样侧立着,即使这样,还是显得很拥挤。

我们这边就宽松多了,估计一会躺下,大概跟在大街上睡差不多。

姜小娄问肖遥:“晚上值班怎么安排?”

肖遥犹豫了一下,看着我说:“麦麦头一天,就先歇着吧,其他人不变。”

我说值什么班呀?

缸子说:“看守所的规矩,晚上睡觉得安排值班的,盯着点别有那想不开自杀的、逃跑的。”

我说那我还是值吧,反正也未必睡得着。

肖遥说:“把你排哪班呢?”他是号长,反要征求我自己的意见?莫名其妙。

阿英说:“先顶我,跟缸子一班吧,我往后错。”

后来明白这值班排序也是很有等级观念的,人少的时候,人头——老大和睡铺头的几个人不得不值班了(此书为盗版——作者注),都要争取一个对睡眠质量影响最小的时间段。这也算是一种“福利”。

其实十二点以前,很少有人睡的着,于是前排的几个又开始玩牌。很放肆地吵闹。

阿英突然神秘地一摆手,示意大家收声。一阵均匀的呼噜声传来,姜小娄说:“还是三胖子。”

阿英蹑足起来,忍着坏笑,从窑里掏出一袋方便面,取去料包,一边撕开一边向门口那边走着猫步,最后停在一个脑袋前。

这边几个人都充满期待地望着阿英,表情相当兴奋。

阿英小心翼翼地把三胖子的脸扳得向上一些,然后施肥一样把方便面的粉料注进三胖子嘴里,接着是铿锵做响的鼻孔。然后阿英飕飕掂着脚跑回来,嘴里呱呱怪笑着。

三胖子鼻孔里怪异地发了一声响,有些酷似下水道喷发的瞬间,我们忍不住了,暴笑起来。大家都动起来,睡着的醒的惊猛,假寐的一脸茫然,等大家看到三胖子穿着短裤狂叫着跑进厕所时,才觉悟地齐笑起来。

过道里很快传来吆喝声:“几号?睡觉!”

“大史。”缸子说完,先利落地拉床被子,合衣钻进去了。

我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好歹一铺被,迅速卧到。不少人还在偷笑。肖遥和姜小娄下了地,来回溜达着。

大史一路走来:“几号闹妖?!”

姜小娄低头对窗户外头招呼:“史管值班?”

“废话,是不是你们?”

肖遥和姜小娄同声回答:“不是,不是。”

我眯眼看三胖子在厕所又是搓又是抠地修理完鼻子,一脸无奈地钻回被窝了。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严厉打击睡觉打呼噜的家伙。很多人的胡噜病,据说都是在看守所里治好的。

***

大史一走,我立刻对他们说了被扣300多块钱的事儿,姜小娄一惊一乍地说:“赶紧要,时间长了就泡汤了,这些帽花比瞎子还黑!”

我说:“明天吧。”

“不行,不行。”然后,姜小娄热情洋溢地趴在后窗口,声嘶力竭地喊:“报告管教!报告管教!”

“闹什么闹!”

一个警察过来问了情况后,诡秘地笑着:“有这事儿?我给你问问,正好史管跟我一班儿。”

十来分钟后,就听过道里有人喊:“二号!谁叫麦麦!?”

一回头,大史气汹汹的脸正堵在里间的小窗口上。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跳过去。姜小娄乐呵呵招呼:“史管好。”

大史一边怒冲冲地对我说:“瞎鸡巴喊什么,少的了你的?”顺手把几张纸片从窗口扔进来,掉在桌上的一个塑料脸盆里,在盆底的水面上漂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姜小娄赶紧跟我一起给大史陪上笑脸儿:“谢谢管教,谢谢管教。”

大史的脚步声一消失,姜小娄就开荤:“傻逼操性,出门掉逼窟窿里淹死!”

***

陪肖遥和姜小娄聊完了他们的一班,小睡了一会儿的缸子起来和我值二班。其实就是小声聊天,混一个小时的时间。

估计大家都睡着了,缸子环顾一下四周,扫了一眼肖遥的脑袋,小声说:“咱号儿的安全员是外地的,傻逼一个,拢不了什么事,就是家里花俩骚钱儿,管教才给他个官当。小娄、阿英我们以前都是一个号过来的,施展是我们老大,你这一来,咱哥几个的伙更大了,以后这号里的事就更好料理啦。”

我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肖遥,点了点头。刚才我还以为他架子大呢,原来是孤立啊。

缸子说他刚结婚不到半年,女方家里本来就不同意闺女嫁给一个劳改犯,这下更没戏了,估计离婚是早晚的事情。缸子说到自己老婆的时候很无奈,心里很清楚对不起人家。

“那天一个狱友出来了,大老远来看我,我就跟我门口小卖店的胖子借200块钱,准备请那哥们搓一顿去,胖子楞不借,这不明摆着看不起咱嘛,我当时就火了,从他钱柜里抓了两张票子就走,告诉他爷们明天就还给他,嘿,小子回头就给打110了!”

“这事也不算大。”我安慰说。

“算抢劫,三年起步,我又是累犯,打累加半年到一年,搞不好得弄5年上下啊,真不值得。”缸子苦笑。

缸子说他最对不起的还是老爹老娘,上次出来的时候,他一进家就给老两口跪下了,三口人抱一块哭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妈都73了,坎儿,弄不好坎儿我身上,一口气上不来没了,我还活什么劲,还进得了那个家门吗?”

临睡,缸子跟我说了一句:“别看你有学问,这里面的事且弄不明白呢,自己把握好了,别漏进去。”

“你多点着我一些就有了。”

“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的案子理顺了,一句话琢磨不到,就可能多判几年啊。”缸子打这呵欠歪过头去。

缸子的话让我琢磨了半宿,最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躺在被窝里,仔细琢磨着“前铺”这几个家伙的关系,觉得自己现在的位置挺微妙的。肖遥是这里的“安全员”,不过明显是个摆设,但有政府做后盾,他还是腰杆很硬的。姜小娄他们三个很排外,如今又急着拉我入伙,扩大组织势力,大有完全孤立肖遥的用心。

初来乍到,就睡到前铺来,看来这待遇也不是平白享受的,虽然有施展的铺垫,但还要我自己懂得怎样维护来之太易的“幸福”啊。

迷迷糊糊也就着了。没有第一次“进来”的不适应感,很奇怪。应该夜不思寐噩梦连连才正常吧,可能是我进来得“法所当然”,而且又没受什么连续的打击的缘故。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提要

……卢管教看了我一小会儿,把手里的本本在桌上展开,是个印刷好的档案登记表。按部就班填完了,卢管教说:“你受过高等教育,跟这帮狗烂儿不一样,要起个好表率啊。”

……俩家伙一脸困惑地望着卢管,卢管说:“你们叫麦麦订盒饭了?长那脑袋了吗?还吃盒饭,吃你妈的逼!”

……姜小娄把他爸爸给他的信递给我:“我爸写的,我看前边还没什么,就是老套子,让我老实呆着,长长教训,可一看到后面,说今年市场操蛋,一斤菠菜才5分钱,我就受不了了,心里那个劲的。这50块钱,我爸就得卖1000斤菠菜呀。”

……姜小娄环顾周匝,补充了一句:“这就是谍报儿的下场!”)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一节 第一个早晨

早上很早就醒了,旁边的缸子哆嗦着,我奇怪了一下就明白了,那家伙在风风火火地手淫,真他妈腻歪人。我轻轻错一下身,合上眼,再想睡就不容易,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往事不断地冒出来,沼气般似乎点火就飞腾起来。

***

施展是这年4月初走的。那阵儿我刚从学校辞职,正在开发区打工,将就着也算个白领吧。

施展在他走的头两天给我打电话:“哥们儿你出来一下,我遇到点麻烦。”

施展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施展开着一秃屁股“夏利”,在公司门口等我。我哈腰钻进车里,坐在副驾位上,施展发动车,向W市区方向开去。

“啥事?”

施展尽量平静地笑着:“出了点麻烦,再说吧。”

我们都不再说话。施展熟练地驾驶着,不断超越着其他车辆。我在一旁不着边际地胡乱猜疑,最后迷迷登登地闭上了眼。

当我睁开眼时,车子已经泊在W市最神秘豪华的娱乐场所“安全地带”的停车场里。我们找了一个单间。头回走进这么奢侈的地方,我越是提醒自己要装得象见过大场面的样子,越是弄得自己有些鬼头鼠脑。

后来我慢慢喝着味道很衰的红酒时,施展开始说道:“……钱的事,弄得挺大,你们都帮不上忙,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多少?”

“一千来万吧。”

我沉默了。我对数字一直没有感觉,越大越麻木。

施展勉强笑了一下,象是有些抱歉地解释:“我这两年干什么,谁也没告诉,我只觉得一旦成功,大家就都可以发展起来,不用再这么没死带活地挣扎。”

“咋捅这么大漏子?”

“我一边给保险公司干,一边自己另起了炉灶,我很容易地拿到公章,盖了好多空白文书,后来编造了一个储蓄保险的险种,年息百分之十五,仍以保险公司的名义让业务员出去拉客户,我用拉来的钱投资股票和期货,然后用赚来的钱和新客户的资金偿还到期的险单。”

看我没什么表情(其实我是没弄明白),施展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我计划借鸡生蛋,等积累一定资金,就收手,没想到前两天出了点差头,弄不好得翻船啊。”

施展真不象是干这事的人,我指的是诈骗,但施展这种人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来还真不新鲜。

我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来。我的冷静或许正是施展希望看到的。

他说:“我早查过书了,我这样的事,不管是自首还是给抓住,都是死罪。摆在我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自首,然后枪毙;二是尽量掩盖,一旦不能逃过此劫,还是一样死;三就是当机立断,三十六计走为上。”然后他看着我。

“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后他继续看着我。

“……走吧。”我决绝地说。我能怎样?

施展端起酒杯来,感慨地说:“钱啊,好大一个陷阱,哥哥我是掉到底啦。”

在碰杯的声音里,我的心有些悲凉。

施展说,其实他已经买好了去珠海的机票,他只是想再听听我的意见。

我要他陪我去银行,取出了我卡里的5000块整数,死活给他带上了。

这件事怎么就出来了呢?施展不会这么弱智啊。他已经落魄至此,完全没有理由再把朋友供出来吧。

施展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哪出了问题呢?

***

胡思乱想了好久,还没人起床,缸子那里已经收工,弄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抹到哪里了。天已泛明,监舍里没有表,想再睡会,闭了眼,依旧不能成眠。

不知道家里面,我的父母和身孕有加的妻子,他们又怎样度过的这个夜晚。我跟大学同学游平正合作着一部书稿,已经推进市场,除了买书号的钱,印刷费、稿费都还没有清付,真担心中间有什么差错,让我们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招架不起,破财毁誉。这一切都叫我浮躁,并且无奈,头疼。

窗外的鸟在叫,是那种最普通的麻雀,很欢快的调侃着,无忧无虑。我就静静地倾听,想象自己正和它们说着话儿。失去自由的悲哀还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只是对新的空间感觉茫然,企图思索,又没有头绪。

直到一阵暴躁的电铃划破空气,监舍里才活跃起来。

在缸子他们几个“起床!起床!”的吆喝声里,大家混乱地动作着,穿衣叠被,空气里弥漫了一股温吞吞的奇怪的气味,肖遥和姜小娄搂着被子,靠在墙上抽烟,随意地搭讪着。肖遥说昨晚上隔壁好象又扔进去一个,姜小娄说没听见响动啊,我睡死了。

我尽量麻利地穿好衣服,开始叠被。缸子说:“见棱见角啊,得叠成豆腐块儿,我给你示范一把吧。”

我一边用手指把被子拉按出型来,一边笑着说:“哥们儿受过正规军的训练,孬不了。”

缸子看我熟练地把被褥整理好,赞叹一声:“还真牛逼。”然后一路往南走,一路评论着:“牛哥有进步,马甲是老手了,红中,鬼螃蟹,蛤蟆,凑合还都……四川跟旧社会把被角都再抻两下……三胖子你个傻逼,重叠!强奸,重叠!”

“快!”马甲踹了一脚强奸。

强奸一边把自己的被子展开,一边苦着脸跟缸子说:“刚哥,我这被子又烂又软,成不了型啊。”

“行,今晚上给你弄个有型的。”

这边肖遥和姜小娄也抽完烟,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马甲立刻过来把二位的被褥收拾停当,一边说:“洗脸水打好了已经。”

马甲这样的角色,叫做“劳作”,是“人头”们一手选拔的“使唤丫头”,机灵卫生,嘴眼都得会说话,手脚还得勤快干净,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这些人一般年龄偏小,所以又被叫做“小劳作”。不过马甲好象偏大了些。小劳作的地位相当敏感,有点象皇宫里伺候“人王天子”的太监,他一边是他主子的巴狗,可以被主子随便使唤、辱骂、责打,一边又是别人眼里动不得的一个“机关”,你不小心碰一下他这个机关,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来,往往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是打狗看主人的道理。

早饭是玉米粥和窝头,几片老咸菜。粥很稀,人影可鉴。咸菜没有那帮鸟屁的份,在我以后,只有马甲和牛哥分了几片。

窝头咸菜在嘴里蠕动了很久,才被我下定决心送到嗓子边上,嗓子眼似乎很扭捏,半推半就了有一会工夫,才借着一大口稀粥的帮助,让窝头囫囵进肚。

“几天过来,就顺口了。”缸子和眼镜大夫一样,向我传经授道。

“呆会我给你登记,购点物吧,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什么的都有,这些猪食确实难吃。”肖遥说。

牛哥在一边嚷嚷:“在外边,这些烂货呀,我们家那京巴连闻都不闻!”

“牛哥又开始啦。”马甲说。

“要不他叫牛哥!”阿英道。

牛哥两眼放光地来了精神:“嘿,我们家那狗……”

姜小娄眉头耸着冲他一仰脸儿:“关!”

“关了你的音道。”缸子笑着附和。

“南边”有人笑起来,有些讨好,有些幸灾乐祸。

吃过早饭,强奸和一个苦瓜脸叫“旧社会”的开始擦地,“四川”刷着厕所,其他人都盘在铺上,这种仪式叫“盘板儿”、“上学习”。

肖遥拿本信笺,给我做购物登记。

布鞋和洗漱吃喝的用具是不可少的,价钱都比外面贵了将近一倍,然后是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姜小娄和缸子、阿英都兴致勃勃地围在一旁,给我参谋。

“信纸信封圆珠笔,必须得要。”阿英说。

“给我捎个牙膏吧,快用完了。”姜小娄说。

肖遥探讨地看我一眼,我说牙膏,然后看了他们几个一圈:“你们还缺什么,我一块记上。”

阿英说:“给缸子买个快乐器吧,昨晚上他又打飞机了。”

我很早就知道这个粗俗形象的比喻,所以跟他们一块笑起来。

牛哥攥着50块代金券,凑过来说:“肖哥啊,给我记一条恒大,一箱福满多。”

姜小娄看一眼他手里的钱:“算计得够准呀。”

缸子说:“鸡巴你买不买?”

肖遥一边说一边往纸上写:“换小龙人吧,剩五块钱买公用。”公用就是大家用的东西,手纸一类。

牛哥只好慷慨地说:“行啊,我什么时候缩过?”

“你有那尿嘛。”姜小娄不可一世地望着牛哥。

牛哥干笑一下,放下钱,塌眉顺眼地回自己铺上了。

最后,肖遥把登记单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几封信,估计是待发的,要等管教来一块交上去。

杠子告诉我,我们这个号的主管管教姓卢。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二节 家书

随着一声吆喝,我们到监舍外抬豆包,负责业务的管教已带领劳动号的犯人把豆子拉到门口。

铁门一关,肖遥和姜小娄他们几个立刻开始分豆子。按每人一包发完了,肖遥、姜小娄等我们五位的豆子又摊派给强奸、四川和旧社会等人一半,几个人都直眼看着,一声不吭,好象已经习惯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这样多少也算卑鄙。

大家早已经各自拿了脸盘,预备装杂质用,等活计一分完,马上就各自为战起来,小院里批批仆仆响起杂豆击打盆底的声音,嘈乱急迫。

我有那几个“人头”撑着,不急,靠西墙有阳光的地方,没人占位,阿英招呼我铺片空袋子,一块儿坐下,拽个脸盆在旁边,跟我说:“不急。”

肖遥一边慢条斯理地扒拉着豆子,一边吆喝着:“快!麻利点!”这个号长比13号的伟哥要强,至少人家还半真半假地捡几把豆儿呢。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下生产线劳动的“人头”,大家抬举他的力度就小许多,越是穷凶极恶压迫人的,大家越把他当回事儿。

缸子捡了会儿豆子,开始在院子里来回溜达着,不时打这个一掌,踢那个一脚,嘴里也是紧忙,吵得我脑瓜仁儿疼:“鸡操驴,都给我飞起来!”“快!要快!还得净!”

缸子是负责“质检”的,属于实权派。

门外开锁的声音让大家都为之一震,一些人,仿佛惊弓之鸟,噤若寒蝉地紧张起来。

姜小娄耗子似的从里面钻出来,挤在我和阿英中间,眼睛一个劲朝门口瞟着。

门一开,肖遥立刻神经质地喊道:“起立!”

大家如触机关,急急从地上蹿起,脸朝墙站成一溜棍儿。

管教进来了,随手带上门,没说话,一直往里走,肖遥撅着屁股跟了进去。姜小娄伸着脖子,从窗口斜望着里面。阿英低声告诉我,这就是卢管教。

突然,肖遥高声喊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答“到”,然后一边莫名其妙地望一眼姜小娄他们,一边跑进去。

“你叫麦麦?”

“是。”我回答,心里稍显忐忑。卢管教看上去人到中年的样子,穿着制服,没戴帽子,小寸头修理得挺严谨。

卢管教看了我一小会儿,把手里的本本在桌上展开,是个印刷好的档案登记表。按部就班填完了,卢管教说:“你受过高等教育,跟这帮狗烂儿不一样,要起个好表率啊。”

“是,卢管教。”

“进来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

“行了,干活去吧,有什么事跟肖遥说,不行直接找我。”

“谢谢管教。”我如释重负地转身跑了出去。对这个管教第一印象不错,心里更塌实了一些。

卢管教走出来,把一张代金券递给四川:“韩东来,你爹给你寄50块钱来。”

四川先是意外,马上就说:“您帮我给老家寄回吧,就说我不需要钱。”

“别装王八蛋啦,要早知道顾家,你就不闹杂去了。”卢管教一边说,一边开门出去,咣当一声上了锁。

姜小娄看着四川骂道:“操你妈的,有钱了不想着赶紧还帐,还往回邮,真奸啊你!”

四川哭丧着脸道:“50块钱够我老家俩月花的。”

“还他妈孝子啊。”阿英说。

“先孝敬老子吧,”姜小娄道:“准备给我买点什么?”

“脑白金吧。”阿英说。

缸子掺乎道:“伟哥好啊。”

“给你,熬死你丫挺的。”姜小娄把一把豆子扔过去。

“你们还别急。”肖遥坐在门槛上说:“四川我先给你算算帐啊,你用的饭盆儿是号里的,15块一个,你给家里写了两次信吧,两次,墨水钱就免了,信封信纸邮票算你5块,三个月你用了多少手纸?”

四川辩解说:“我一直用报纸。”

旁边的马甲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敢说你没用过手纸?”

四川嗫喏着:“就一回,是在厕所边上捡的。”

姜小娄跳过去就是一脚:“狗娘养的,这里是捡东西的地方吗?”

肖遥恨恨地说道:“好,晚上我给你好好算,让你连个狗逼也剩不下!”

这些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低下头,默默地捡着豆子。

肖遥过一会想起什么来,告诉我说购物单已经让卢管教拿走了,估计下午就能“送物”来。

这里有小卖部,听他们讲被一个姓欧的警察承包了。“够黑,一年不赚10万让他操我妈。”阿英信誓旦旦的样子,好象自己就是疾恶如仇的蝙蝠侠。缸子说,欧管跟“侯所”是老乡,又臭味相投,一个麻子一个坑儿,要不然,小卖部这块肥肉轮的到姓欧的嘴里?再说了,老殴肥了,他敢亏了侯所?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的事嘛!缸子说完了,又骂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咱算个鸡巴算个帽儿呀,自己陷在坑里还没人捞呢,管起人家不正之风来了还!”

我说你们这叫正义感。

放下小卖部的罗嗦事,缸子和阿英开始较量,象刘三姐对歌似的,比赛讲荤段子。姜小娄企图掺乎进去,但没有两个回合就被淘汰出局,缸子说你小鸡还嫩呢,上不了大台面儿。姜小娄很不服气地挣扎:“你19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这才知道姜小娄只有19岁。

***

时间不长,卢管教又折回来,在号筒那边的窗口喊我,说我家里来送物了,然后把一床被褥卷成卷,从小窗口生塞进来。那是我结婚时备的,还没盖过,苏绣缎面新得耀眼,我的眼被刺激得酸了一下。

“还有一封信,500块钱,签个字。”

我签字的工夫,卢管又喊肖遥,递给他一个推子盒,要他把我的脑袋弄秃。

卢管一转身,我立刻一边往外走,一边把信展开,是父亲的笔迹。

姜小娄几个都凑了过来,很兴奋的样子,鸡一嘴鸭一嘴地问着“谁的信”、“写的嘛”,好象外面来的一片落叶也会叫这里的人心动。

父亲只是在信里安慰我,要我好好和办案人员合作,另外,他暗示我家里正在为我的事奔波。琳婧在末尾处也是安慰我,让我学会照顾自己。没有一句责怪话,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好啊。”缸子感慨道。

“过几天我也得给家里写信了。”阿英说。

“又骚扰人家媛媛吧。”姜小娄挖苦他。

阿英笑起来:“嘿,骗吃骗喝骗感情呗。”

缸子招呼我:“我来给你剥头吧,包满意。”

我用手梳了一把浓密的黑发,让开捡豆子的人,在墙脚蹲下,当推子的阴凉的钢刃贴紧我的头皮,无情地向前挺进时,头皮似乎被掀开一道缝隙,有风吹进来的感觉。一大绺黑发无声地落在我面前,然后又是一绺,再一绺,感觉头上的负担被逐渐解放,直到最后,缸子说“好了”时,轻松异常有飘飘然的美妙,下意识抹一把头顶,已经空空如也,很陌生的感受。

我望和着缸子笑道:“这下就塌实了。”

阿英赶过来相看我几眼,赞许地说:“麦麦你剃了头,还真有点流氓大哥的味道。”

我征求意见:“象葛优吗?”

“象林彪哎。”缸子夸奖道。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三节 面子

这天送水时,劳动号的人问姜小娄:“你们这新来一个叫麦麦的?”

“我就是。”我弯腰从窗口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有些困惑。

那家伙扫了一眼身后,很快地把一条“白鲨”塞进来:“施展给你捎个好。”然后推起车去了一号:“盆子准备好!”

我触电一般赶紧把香烟塞进铺下的小窑里,心突突直跳。姜小娄一个劲地笑,说“没事没事”。

缸子和阿英都跑进来冲糖水,顺便给我安排了一杯。姜小娄冲完糖水,拿饭盆儿舀了满满一盆热水,放到桌子角上备起来,这时水盆里的水剩下还不足一半了。

肖遥木头似的走进来,在靠窗的床底掏出一袋白糖,往塑料杯里恶狠狠地抖落了几下,直接到盆里舀了一杯水,端了出去。

“肖遥啊,呸,看你还能摇几天。”姜小娄小声诅咒道。

正喝着水,过道里又热闹开了,姜小娄冲外面喊:“订盒饭啦,有订的没有。”

“订,订。”外面应了两声,肖遥和另外牛哥,牛哥也是小四十的人了,可能是因为在地上干活的原因,腰还佝偻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呲牙咧嘴地往起拔自己的身子。

“卢管教,您值班啊!”左首不远处传来细细的声音,这是我进来后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话,不禁有些振作和疑惑。

姜小娄对我说:“女号的又发骚呢,6、7号都是小浪逼……订下礼拜的盒饭,你要不要?”

“当然,多少钱?”

“10块一份,一天20,也可以只订中午或者晚上的。”我算了算,看一眼旁边的肖遥,脑瓜一转说:“订五份中午的吧,你我,缸子、阿英,还有号长,我请了。”

肖遥立刻把手里的饭票塞回兜里,憨厚而不客气地一笑:“那谢了啊。”

姜小娄白楞他一眼,没说话。

“卢管。”大家跟监督订饭的卢管教打招呼。

“卢管,我订5份中午的,这是三百五的钱票。”

卢管没接我的钱,怪怪地看了我一小会,问肖遥和姜小娄:“你们掐巴人家了?”

姜小娄紧说:“没有卢管,真的没有。”

肖遥递上几张钱票说:“我没叫他给我订饭……卢管,我订5份晚饭。”我心里马上厌恶道:“什么东西?”

卢管没理肖遥,冲我说:“你家里钱大风刮来的?都给谁订?把他们都叫过来!”

我急着解释,卢管不管那套,坚持把缸子和阿英也喊了进来,俩家伙一脸困惑地望着卢管,卢管说:“你们叫麦麦订盒饭了?长那脑袋了吗?还吃盒饭,吃你妈的逼!”看上去挺文气的一管教,张口给人家开那样龌龊的菜单子,我多少有些诧异。

缸子和阿英一脸无辜,忙不迭地辩解,卢管果断地说:“麦麦,甭怕他们,谁欺负人你告诉我,我收拾不死他!订你自己的,几份?”

“两份吧,中午晚上全要。”

一出屋,我就说:“这事闹的,我一片好心,还给你们找骂来了。”

姜小娄先跟缸子和阿英说了事情原委,然后对我说:“麦哥,够意思,冲你这一亮相,兄弟服气。”缸子和阿英也都表示看出我是一好人来了。

我忽然发现,我的面子已经做足了,花不花钱倒在其次了。回过头想,要是在13号也来这一套俗的,即使放开施展这样的由头,伟哥和大个儿一概人等也要喜欢上我的。

暗暗地,不禁有些凄楚的得意了。

-----------------------我的签名档(设置)---------------------------------------------------------------------------
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嗨[还]要继续_____

发表时间:2008-06-02 15:45:00
晚饭到。

姜小娄招呼:“马甲,打饭!”

“到!”一个穿着黑马甲的矮个子冲了进来,利落地把热水盆里的水倒到厕所里,然后趴回桌子上,使劲地把脑袋朝过道里探着,鼻子一吸溜说:“还是冬瓜。”

“想吃肉?舔舔我屁股先。”姜小娄说,马甲笑。

两个穿环卫坎肩的年轻人推着饭车过来,哗哗往盆里折了两舀子冬瓜汤。马甲刚把盆挪开,窝头们就披里扑噜落在桌子上,黄灿灿地成熟着。

姜小娄凑过去:“大哥有富裕吗,不够吃啊。”

“都不够吃,吃美了谁还想家?”饭车咣当当走了。

“哼,牛逼什么?”

“美屁呀,这帮孙子天天五点就得起来伺候咱们饭辙,谁是爷,咱是!”马甲幸灾乐祸地晃悠了一下和身体不太匹配的大脑袋。

姜小娄从桌斗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盆,搂着饭盆的底捞了半下子冬瓜片,饭盆里就显得很轻松了,表面上漂着一层看不见油星的瓜片,使人想起臭水里的死鱼。

“看豆子收拾好了没,叫他们吃吧。”姜小娄一边挑了个大个窝头,一边说。

马甲去了。姜小娄跟我说:“麦哥,你今儿跟我一个盆,明天才能买新的。”

这时候肖遥洗过手,走过来说:“麦麦你先别吃,呆会跟我吃盒饭吧。”

“算了,我跟小娄凑合一顿。”我看出肖遥也想拉拢我的好意来。

肖遥没再多说。姜小娄抓了一个窝头递给我,我捏一把硬绷绷的窝头说:“天天都是这个吗?”

“有钱的都订盒饭,你以后也不用跟我们吃这个猪食。”

我大方地责怪他:“说什么呢,有我的就有你的。”

姜小娄友好地笑了。

这时缸子和阿英也上铺来,跟我们蹲成了一个小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麦麦?”肖遥靠在最靠墙的被卷上,扔了一棵烟过来。

“谢谢啊。”我把烟放在脚边。

姜小娄跟两个一块吃的家伙说:“以后麦哥就跟咱们一伙了。”

缸子看着我解释:“一伙,就是一块吃的意思,也叫一槽子的,跟猪差不离。”

我注意到肖遥吐烟的神情有些鄙夷和不含糊。

****

我潦草吃了几口,就没了食欲,靠边上抽着烟,一边乘机观察了一下号房里的其他成员。

肖遥和牛哥的盒饭来了,俩家伙吃得自在,我感觉肚子又开始饿起来。

其他人都蹲在地上,把饭盆放铺板边上,踢里胡噜往嘴里塞窝头。有两个凑在一堆儿的人跟前摆着小片的花生豆,其他人都是干吃“牢食”。

我数了数,搭上我,十三个脑瓜。不是十四个人吗?

“咳,马甲,把我那份窝头拿走。”肖遥喊。

马甲立刻跳过去:“谢谢肖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问姜小娄他们:“你们够吃吗?”

姜小娄有些怒气冲冲地:“给你你就拿走!”

马甲不说话了,蔫蔫地攥着走回去。

我看到马甲掰了一小半窝头给旁边那个眼窝深陷的“旧社会”。旧社会感激地接过去,疯狂地照着窝头就是一口。

吃完了饭,阿英把我们的餐具往一堆儿一摞,推边上去了,马甲马上过来收拾走。

这时瓦刀脸“强奸”的青年走进来,一脸疲惫地说:“肖哥,我干完了。”

肖遥嘴里咀嚼着,说:“缸子,验验。”

缸子刁着烟走到院里去了。很快就折回来,二话不说,照强奸肚子上就是一拳:“又糊弄!”

强奸虾样痛苦地弯下身子:“刚哥,我真没糊弄。”

阿英已到近前,“啪啪”嘴巴两个:“犟嘴?”

“哎哎,英哥。”瓦刀脸说。

肖遥声音不大地吩咐:“滚,接着捡去。”

强奸热情地遥望一眼桌上孤零零的窝头,哭丧着脸回院去了。

原来还是十四个人。我想。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四节 罩着的和疯了的

黄三来看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黄三是刑警队的马弁,我高中同学,关系不薄不厚,这厮干事生猛,就是不工于心计,所以戴着大盖帽混了十年,还是个小刑警。不过黄三资格老,消息灵通。程刚第一次找我调查时,我就先找这小子摸的底。

施展走后,我的生活象被挖空了一角,每天干什么事都有些心不在焉。潜意识里,我盼着施展的案子早一天浮出水面。社会上在流传我送走施展的各重版本,应该是施展走时,在公司门口被熟人看见了。我想,公安的人找我,时在早晚。

大概过了俩礼拜吧,午前,我的电话上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是本地的。

对方说:“我是刑警队经侦科的,我姓程,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是施展的事吧。”我单刀直入。该来的总要来,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对方稍一犹豫,说:“你下午有空儿吗?”

“几点?”

“我们一点半上班。我叫程刚。”

于是我赶紧给黄三挂了个电话,探探虚实。

黄三说:“你小子咋跟施展的案儿搅乎一堆儿去了?”

我说是例行调查,找我的是经侦科的程刚,这人怎么样?

“外粗内细,你说话小心点,别耍小聪明,没事给自己找出事来,我们这些人眼可贼着呢。”

“傻逼呀,就你那操行?”我拿黄三打岔。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和程刚见了面,一个倜傥英武的汉子。

握了握手,使我感觉到自己还不是罪犯。

“听公司的人说你还是作家啊,一个月光稿费就2000来块。”他赞赏地说,我心里的那根弦可没有放松一点,我明白他们的策略。

我笑着说:“他们吹呢,那样的话我还上什么班,给老外打工,弄得自己整天跟孙子似的,我有瘾啊?”

程刚笑了,顺手递给我一杯水。不是什么好茶。

“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你是施展的事?”

“是我送他走的。”我看了一眼程刚,有些窝火地接着说:“谁知道他惹了祸,这小子不存心给我添堵吗?”

程刚喊了一嗓子“小贺”,一个胖小子拿着记录纸进来了。

一分钟内,程刚和小贺拿着询问笔录进来了。

程刚暗示了一下调查的进度,接着说:“谢谢你帮助我们调查啊。”

“应该的,公民嘛。”

程刚脸上堆着笑:“你什么时候送施展走的,去哪?”

我如实回答。我知道施展早已经离开珠海,他到那里,也就办张假身份证就开路了。施展给我来过电话。

又谈了些磨皮蹭痒的问题,称他们还没有宣布结束,我开始转守为攻:“听说施展是因为诈骗?”

程刚笑着说:“从哪听来的?”

“外面传的可凶了,保险公司的门都让那些保户给挤破了,他们经理从二楼跳后窗户颠儿了。”

“我们还在调查,现在没有结论,你也甭瞎猜。”柳大队提醒我。

“反正我这心里挺复杂。”

“怎么?”

我正色道:“如果施展真的是负罪外逃,从公民的角度讲,我希望你们尽快将他绳之以法,从朋友的角度讲呢,又有些希望他能够逍遥法外。”

几个警察表情各异笑起来,没有人接我的话茬儿。

我从经侦科一出来,黄三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一直瞄着这边呢。我告诉他没事儿,黄三说:“用不用我给你关照几句?”我说:“关照个屁,你以为我跟施展真有事儿啊?”

“说你有事就有事儿,别你妈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啊。”

我说:“切你娘的头,不做亏心事,还怕你们鬼叫门?”

现在黄三终于看着我进了局子,忙不迭跑来给我开现场会。

“你小子有一套!最后还是混进来了,操,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啊。该撂的就撂啊,别掖着,不就包庇嘛,有什么神秘的。”黄三隔着铁门,从上面的栅栏口教育了我一通后说:“麦老爷子上午找我了,家里都乱套了,我给他们吃了定心丸,你这案子大不了,十有八九能判缓儿,你塌实在里面呆着先,外头我们给你使劲。”

他轻敲了一下门,故做神秘道:“这里没问题,我跟卢管绝对关系到位。”

最后他朝院里望了两眼,威严地说:“这是我哥们儿,都照顾着点,谁碰麦麦一个头发丝我碎了他!”

我周围马上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回应,总体意思是宣誓大家跟我都是好哥们儿,请黄警官120个放心。其实我还哪有什么头发丝可碰?全剃了。

黄三走后,我心里不自觉洋溢着小市民的得意。在特殊环境里,能有人“罩”着是很提气的,这里面讲究“关系”,比社会上有过之无不及。

姜小娄先刺探了一下我跟黄三的关系,才说:“抓我们那天就有他,这小子揪着我头发,往警车里塞,跟拽一死狗似的,疼的我眼泪都蹿出来了。”

“你想让警察叔叔抱你上车?”缸子戏谑地问。

“操!我刚进来那天晚上,没叫他们打死!铐桌子腿上,大黑驴鸡巴(橡胶棒)照腿肚子上砸呀,你又不是没看见我那天那形象。”阿英笑着,象在讲别人的糗事。

姜小娄也笑起来:“那天要是你妈看见,恐怕都认不出来你啦。”我听出这句是从一部喜剧片里套出来的台词。

大家乘兴讲了不少警察刑讯逼供的例子,我并不感到惊讶,在外面这样的事也常听说,早不是新鲜话题。不过,从媒体上看到,那时有两个地方的公安已经开始试行所谓尊重“沉默权”的讯问模式,严禁拷打被告和“疑犯”,虽然引来颇多争议,但毕竟代表了司法进步的曙光。

我把这个信息传达给大家时,没料到竟然招来一片否决声。

缸子首先发言:“学人家香港录像片呀,没戏!就中国警察那素质,没口供,靠玩证据他们玩得起吗?拿电棒找证据多省事!”我差点就告诉他香港也属于中国。

阿英言之凿凿地说:“打!中国这犯罪分子就得打,一打就灵,要不他不说话呀,死鸭子,他真嘴硬啊!”

“没错,尤其象咱这抢劫的,还有就是强奸、盗窃的,你不打,就出不来玩意儿,杀人的就更甭说了,掉脑袋的事,不动真格的,不折腾得他生不如死,能招吗?!”缸子激动起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人大代表了。

肖遥发言道:“中国就是没有法治,把人不当人。”话题有点假大空,扯远了。

姜小娄不屑地说:“你进来以后就不是人了,犯人还是人呀?”

阿英说不对呀,我们现在还不是犯人,是“犯罪嫌疑人”。

“你别臭不要脸了。”缸子批评他。

阿英笑得很好看,坏坏的样子,使我想起一个挺可爱的小学同学。

姜小娄有几分困惑地嘟囔道:“老当嫌疑人也不好受啊,我都进来仨礼拜了,怎么还不下捕票?”

“快了,”缸子说:“阿英咱们几个差不了几天,一个捕了,跟着就全来了。”说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啊~~捕了就有盼头啦,赶紧下队就享福了。”

缸子一直锲而不舍地宣传“下队”的好处,缸子说下了“队”,就不用整天圈在一个小屋里闷着了,每天出工收工就跟国营工厂一样,收了工可以随便找哥们儿聊天去,泡壶茶,门口一坐,山南海北胡扯,牛逼随便吹。关键是伙食上去了,除了关禁闭,看不见窝头,弄得阿英和姜小娄很向往,恨不能赶紧被捕判刑,变成真正的罪犯。

****

午饭依旧是死面馒头冬瓜汤,没有几点油星,盐倒是放得很大方。

阿英说,看守所的厨房他看过,菜锅上面吊着一块肥肉,每天做菜的时候,把肥肉往锅里浸几分钟,就重新吊起来,算是过了油。我们听了都笑,大概没人当真。

因为拿馒头挑了个大个的,强奸先生又碍了姜小娄的眼珠了,吃了两个耳光。

下午的豆子捡得更加紧张,缸子和阿英等人很会制造气氛让大家的精神总是绷紧弦。姜小娄还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豆完了规,规完了豆,看谁先神经!”规,就是背监规。

阿英在一旁做广告:“谁先神经了谁先出去呀。”然后眯着眼一个劲地坏笑。

“靠!我先神经了吧!”缸子说着,就疯起来,一头栽向强奸,强奸不敢闪开,象抱个热火罐一般把缸子接住,一边陪着灿烂的笑。缸子在他怀里撒泼,嘴里激动地喊着“我的儿”“我的宝贝”,一脸痴情的作态。大伙的笑声更刺激了他的灵感,一只手生猛地向强奸的底盘抓去,握紧了乱晃,强奸杀猪样嚎起来,死命挣扎着,脸上写满痛苦,阳光在痛苦上绚丽着。

姜小娄不甘寂寞地蹿上去,用胖胖的身体把两人压在下面,然后是踊跃的阿英。强奸继续嚎叫着,通报着缸子的热情有增无减。

“强奸啦——”在阿英快乐的呼喊声里,姜小娄笑得肥肉乱颤。

肖遥很不安地提醒:“别把管教招来,小声点你们。”这个大权在握的“安全员”显得有些无奈,控制不了局面。

马甲喊了一声“帽花来啦”,底下的阿英和缸子立刻用力把小胖子拱翻,强奸的声音也迅速地熄灭,残留在脸上的痛苦还叫人不人心猝读。强奸一只手在裆里安慰着疼处,一只手已经机械地扒拉起豆子来,看来他已经被这帮“实力派”给彻底“练”服了。

姜小娄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骂道:“傻逼你们听他的?”

马甲诡异而讨好地笑起来。

阿英侧耳倾听一下,马上愤慨地把矛头指向马甲:“谎报军情,缸子,干了他!”

缸子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在里面关废了,累惨了我啦。”

“盖大房脱大坯,割大苇子操大逼,这四大累你都没沾边呀,那么糗,把你扔6号一晚上还不死球?”阿英嘲笑道。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6号是女号。

姜小娄却附和着缸子说累呀累的,说在这里面真把人给呆废了,哪天得开始锻炼了,要不就是逮着机会都跑不了啦,警察溜达着就能把咱给追上。

***

那些捡好的豆子已被重新打包。只有“强奸”一人还守着脸盆,兢兢业业地在里面扒拉。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些瘀青。

缸子站在他旁边时,他的动作有些板滞起来,眼神也似乎迷离了。我想那家伙肯定是紧张的。

缸子用手指的反关节凿着他的秃头,语重心长地说:“马上就要收豆子了,麻利点啊,强奸。”强奸头也不抬地频频应是,手下忙活得更见殷勤。

我们坐在豆子包上抽烟。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强奸,我问姜小娄:“这天天干活?一天得捡多少?”

“天天干,一人一包。看运气了,要是赶上一包赖的,熬去吧。”

“强奸上个礼拜就睡了三天觉,是不是呀强奸?”阿英用烟头砍着强奸的脑袋问。

“强奸”不回头地嗫喏:“是,是。”

“……后来拉屎的时候坐茅坑里睡着了。”缸子笑道。强奸也嘿嘿陪着,手可没敢离开豆子片刻。

透过8号钢丝编的天罗网,我望着头顶被分解成蜂窝状的天空,感觉很无奈,对明天,已经没有概念。

越过刑警队的楼顶,可以望见一尊水塔的大盖帽,红漆的铁围栏上立着根避雷针,一个鸟窝粗糙地搭建在避雷针和铁栏杆的交叉点上,岌岌可危。一只鸟的家、一只鸟的自由是什么滋味?

一支烟功夫,肖遥也走了出来,看一眼唯一的强奸,说:“收了吧,缸子。”

“收。”蹲在豆包上的缸子跳下来,一脚把强奸踹趴下,看也不看就端起豆子倒进靠边的一个包里:“一会先验这包,别弄乱了,强奸出精品,盖帽儿用。”

“缸子,还没死啊!”粗粗的声音来自隔壁的1号。小院的水泥墙有三米高,一个院里说话,声音大一点,两边的院里都能听个大概。

姜小娄立刻蹦起来,伸着脖子喊:“大哥!”

缸子仰望着墙头,扯开嗓子:“橙子!你又憋得难受了吧!找旮旯自己放放!”

“过来!让我败败火!”那边喊。

“教你个法!自己撸自己喝,去痰降火治咳嗽!”缸子叫唤着,惹来一片笑。

那边被叫做“橙子”的叫:“我每天都弄出点来,已经攒了半缸子啦!”

“晚上叫小娄给你送6号去!窑姐准欢迎!”后来知道缸子说的不是“窑姐”,是“姚姐”,关在6号的一个女犯。

姜小娄骂道:“缸子你真不够揍,把我扯进去干嘛!”

橙子喊:“把缸子当夜壶!喊,一二!”

墙那边立刻众口一词地呼口号:“把缸子当夜壶!把缸子当夜壶!”

我们这边不能控制地笑成一片。3号那边也乱起来,好多人叫“缸子,给我用!”“给我用!”缸子气急败坏地冲天大骂。

突然外面传来咆哮:“作死!?闹什么闹!?”

声音立刻沉落下去,空气里只残留着不能马上蒸发的笑声。

外面的声音还不依不饶:“关你逼养的几个就老实啦!操你妈的,都准备好,收豆子!”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五节 代理情书

几天后,新的一周开始了,终于给弟兄们过了个开斋节。

盒饭按时供应上来,我的购物单也变成了实物。大家都很兴奋,先往肚里狂塞一通,风卷残云,都打着爆发户的饱嗝,缸子还煞有介事地问“有没有牙签”。

看着他们大义凛然地鲸吞着我的东西,遭遇毒手的我,心里很坦然,这些可恨之人也实在有可怜处啊。在物质上,家里不给往里面送钱,或者送得很少的人,基本上只能过奴隶社会的困苦生活,如果是再受他人摧残的倒霉蛋,就更可怜了。没有收入的在押人员,最常见的有两种情况,一是家里确实困难,一是屡教不改的多次犯,家里寒心了,干脆撒手不管,生灭由他。这两种人,如果再没有适应环境绝处求生的“过人之处”,一般过得都很凄惨。

开始,我对姜小娄他们大手大脚地开放我的物质世界,并没有工于心计的背景,更不是出于慈悲胸怀,凭的就是很单纯的一个想法,走“哥们儿义气”路线。当然事实上这条路线给我带来了明显的好处,我在这个号舍里的人气指数嗖嗖提升,不仅很多应该“按部就班”接受的“帮教”程序都免除了,而且使我在这个空间里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拿人手短吃人口短嘛,不然那些官场上的腐败是怎么蹦出来的?

没有奉献就没有收获,欲哭无泪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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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嗨[还]要继续_____

发表时间:2008-06-02 15:46:00
晚饭后,秋后的天光还暧昧地亮着,半死不活。肖遥让“靠边儿”的那些人把豆子撮进来,墙边上蹲一溜,继续操练。我们几个或坐或躺,在铺上开侃,神聊儿。

后来阿英突然想起来,说不能跟你们扯淡,我得给媛媛写信了。然后拿了纸笔,秦烩似的翘腚跪在铺上,陷入艰苦的沉思,一边喃喃自语:“亲爱的媛媛,你好,亲爱的媛媛,你好,你好,你……”

缸子见义勇为地凑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又好多天没写信了——操,这还不好写,张口不就来吗?下面写我特别特别想你,想的受不了。”

阿英笑脸大开,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刷刷记录一边说:“我——操,没看出来你还有两把刷子呀!……恩……特别、想你,想得、受不了,下边呢?”阿英眼里流露着期待,望着自鸣得意的缸子。

姜小娄熊一样从缸子身上爬过去,给阿英出谋划策:“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不知道你在外面好不好,是不是也受不了了。”

缸子在一旁“嘎嘎”笑起来,阿英“呸”了姜小娄一口,说我这可是一片真心,就是没文化,爱你在心口难开,你别把好事给我搅乎黄喽。

我笑着说:“爱你在心口难开,就写这句不是挺煽情嘛。”

阿英楞了一下,突然眼睛亮起来,发现宝藏似的,抬头纹都快乐开了:“嗨!放着河水不洗船,知识分子在跟前呢,我还自己费哪门子屎劲儿?”

“就是呀,麦麦你给他来来不得了嘛。”缸子和姜小娄也一下子开了窍儿。

在一种表现欲的怂恿下,我爽快地答应了。阿英长出一口气,兴高采烈地给我清场,让我尽量能趴得舒服些。缸子和姜小娄也来了兴致,蹲凑在旁,看我给“亲爱的媛媛”写情书。

“上烟。”缸子吩咐。

阿英立刻夸张地殷勤,把烟给我点上。施展送过来的白鲨。

我煞有介事地说写情书咱比眨巴下眼皮还利落,不叫个事儿,不过要替别人写就不一样了,得先明白双方是怎么个意思吧,得说说你的心气,是想跟对方表忠心还是耍腻巴,将来是真想明媒正娶,还是想玩票儿,再有就是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这情书不能千篇一律,一个阶段得有一个阶段的招法,另外,对方的口味也得清楚,喜欢哪一口儿?是生猛的还是温柔的?

我一席话说得几个人直楞神儿,看出来佩服了。

缸子一本正经地对阿英说:“今儿遇见高人了,你得好好利用,弄好了媛媛咬死你这钩,非你不嫁呀!”姜小娄在一旁看着阿英傻笑。

阿英沉思道:“这还真有点不好说。”

我启发他:“你们怎么认识的?自由恋爱还是包办婚姻?”

阿英甜蜜地笑了:“算自由恋爱吧。媛媛在我们村的珐琅厂里上班,点蓝的,就是给景泰蓝上色。我早就看上她了,没事就跟她凑近乎,开始她还捏着劲儿充紧的,后来我们想了一招,让俩小子在路上吓唬她,然后我蹿出来,花拳绣腿一阵猛练……”

“行了,我明白了,英雄救美,然后媛媛就以身相许啦。”缸子和姜小娄一听,都笑起来,附和说肯定相许啦!

阿英的脸居然有些小红,一个劲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就是比以前多给我俩笑脸儿。”

我简单明了地问:“你们后来发展到哪步了吧。”

“她妈到我们家去过了,倒没反对。”阿英的语气有些含糊。

我看着他,郑重地说:“关键是媛媛嘛态度,跟你铁不铁?”

阿英立刻来了精神,把身子往上挺了挺说:“她说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我刚进来那阵还来看过我,就是那帮狗不让见,她还哭了一大抱儿。”

“把媛媛那信给麦麦看看。”姜小娄撺掇。

阿英很快从窑里掏出两封信,先把一封递过来:“这是流眼泪那个,还有一封是前两天来的,说等我。”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张信纸。

媛媛的字写得很认真,有些拘谨,却掩饰不住内在的娟秀。语句不是很通,意思倒表达得很到位,一边示爱,一边劝阿英振作起来,展望明天,给人的感觉好象这小子是干革命进来的。

我草草看着信,顺口逗阿英说媛媛长得漂亮吗?

“不漂亮我能下那么大功夫吗?”我没有抬头,却从语气里判断出阿英的脸色一定很自足。

姜小娄撇着嘴道:“狗舔鸡巴你别自美啦,就你这操行的还找得着象样的货?”

“唉你别这么说,从来都是好汉子没好妻,赖汉子娶花枝呀。”缸子赶紧给阿英长着威风。

“那得有本事。”姜小娄道。

“武大郎有本事吗?不就一卖烧饼的?”阿英愤愤不平地反驳。

“嗨,后来怎么样,别忘了武大郎怎么吹灯拔蜡的!”

缸子的立场又变了,即兴感慨道:“漂亮妞都是水性扬花,封神演义那电视剧里有一个什么鸡不是更厉害嘛。”

我一边看媛媛的第二封信,一边答腔说是“妲己”。

我没有注意到阿英这时候脸上已经有些不挂,只听他愤慨地嚷嚷:“你们是不是他妈嫉妒的!”

我们都笑起来。缸子和姜小娄继续跟阿英呕,我开始进入角色,对“亲爱的媛媛”倾诉道:“亲爱的媛媛,你还好吗?当我这样关心你的时候,我已经忍不住在深深自责了,我知道我因为一时卤莽闯下的祸,给你带来的伤害是何等深刻。许多天来,你的娇美的面容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也随着不断地痛,分别的日子尖利如针,一天天刺在我的精神上,而思念的线早已经飘出铁窗……”写着,心恍惚着,想到自己的老婆。

“一时什么?”阿英问。

“卤莽啊,怎么啦?”

阿英不好意思地一笑:“卤莽敢情这么写呀,麦麦,你最好别写连笔,媛媛也够戗认的。”

往后看,阿英就美得合不拢嘴了,一个劲地叨咕母牛的那个器官。

缸子和姜小娄也来了精神,紧跟我近乎,很快我就落进圈套。从那以后,我责无旁贷地成为了大家的家书代理,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解决了头疼的问题,我也高兴为他们服务,这使我有更方便的机会了解他们的背景和精神。因为我的有求必应的爽快劲,我的威信值也被加上了好几分,缸子说象我这样有学问的人,到劳改队里也受不了苦,一般都让政府给利用起来了,阿英听了很后悔当初不听他妈的劝,多读点书原来真的有用啊。

当时,除了我,监舍里学历最高的就是肖遥,据说是差不到三年就读完高中了。姜小娄上过初中,马甲和三胖子一天不落地读完了小学,然后是牛哥和阿英,都认识不少字,牛哥还读过几本古典名著,比如《肉蒲团》,会写上下结构的入肉尸穴,经常以此炫耀,很快我就知道牛哥虽然姓牛,但大伙叫他“牛哥”不是冲他的姓,而是“牛逼大哥”的简称。

在学问问题上,缸子最坦诚,说自己一共就上过两天学,还赶上大礼拜了。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六节 新来的

晚上一连气代笔了五封信,一边写一边跟他们聊着,等开始写自己的家信时,我的腰已经断掉一样,直不起来了。

在这种地方写信,面对的是一种新的应用文体,有特殊的讲究,因为每封信都要接受管教的审查,不能谈论案情,不能写看守所里黑暗的东西,不能用容易引起怀疑的暗语等,所以有些话需要特殊的表达技巧,好在着对我算不上什么挑战,不用培训就可以称职上岗了。

把信塞进信封里的时候,除了值班的,就剩下四川和强奸两个人还在地上捡豆子,其余人都已经进了被窝。

我跑厕所哗啦了两把脸,也赶紧躺下了。

迷迷糊糊刚晕过去,就被吵醒。咣当当开铁门的声音很刺耳。

“又来一个。”值班的牛哥显得有些兴奋,趿拉着鞋往门口凑了几步。很多昏睡的脑袋也动了起来,转向门口的方向。

二道门一响,一个目光呆滞的“小眼睛”抱着铺盖走进来。后面的管教身子往里面探了探:“谁管这号儿?”肖遥赶紧从被窝里探出光身子,答应一声。

“先安排他睡觉,别欺负他啊。”说完,管教一缩头,咣了咣当锁门走了。

肖遥冲新来的喊:“被子放地下,过来!”

“小眼睛”忙不迭地照办。

“蹲。”阿英仰脸吩咐。

“小眼睛”蹲在铺前,望望阿英,又看看肖遥,表情空洞。

肖遥威严地审问:“叫什么?”

“孔爱东。”听口音象山东方面的。

“哪的?”

“兖州。”果然是山东人。

缸子立刻用山东快书的调子广播:“当里个当,当里个当,闲言碎语莫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阿英顺着调门,唱起一个流行民谣:“你要想入我这个党,先让我入了你那个裆,当里个当。”旁边有人笑起来。

姜小娄摆出一副博古通今的胸怀问道:“山东孔,孔老二是你祖宗吗?”

“不是,老师,俺这个孔不是他那个孔。”

阿英有便宜就不放过,马上坏笑着接茬:“你那个孔是我后面这个孔。”

缸子用巴掌往孔爱东那边扇了两下:“破,我说怎么你有点口臭呢。”

拿山东人找了一把乐后,肖遥又问:“犯什么事啦?”

“盗窃。”

“折哪啦?”

孔爱东眨巴了一下小眼睛,没明白。

阿英利落地一伸胳膊,啪地就是一个嘴巴:“问你怎么抓来的?说细点,我们好给你参谋参谋。”

孔爱东胡噜一把脸,苦着相说开了:“我在老家偷过一辆摩托,卖了,然后上C县这边打工,都半年多了,不知道咋的,今晚上让派出所逮走了,后来又带这里来了。”

“知道这叫啥吗?”缸子趴在被窝里,用探讨的语气问。

孔爱东送了一个迷惘的眼神给他。

“这叫恶有恶报!这叫天网恢恢!操你娘的,犯了事跑哪也别跑C县来呀,是不是以为这的警察都是傻逼?。”不等孔爱东答茬,缸子脑瓜儿左右一拨楞,继续发挥着:“看我们哥几个了嘛,哪个不是上天入地猴折马蹿的主儿,W市的大壳帽听到我们的名号都脑瓜仁儿疼,到C县,警察叔叔一出手,照栽!”

孔爱东懵懵懂懂地问:“老师您也是外地的?”

“外你妈的头啊我!”缸子的拳头跟射钉枪似的,突然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击在孔爱东的额头,把他冲击得砰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值班的马甲立刻补上一脚,敦促他起来。牛哥悬起一只脚,在孔爱东眼前阴险地晃动着:“再不快点,小心我的无敌夺命鸳鸯脚。”

这几位喜怒无常的表现,让我觉得他们的神经多少有点毛病。其实,用平常社会的眼光审视,监狱里是没有正常人的。

我看孔爱东惊恐无措的孙子相,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不禁跟缸子他们建议:“也挺晚了,有嘛事明天再说呗。”

姜小娄还算给面子,冲孔爱东说:“今儿先不上课了,嗨,以后一喊山东就是你啦。”

肖遥把被角掩了掩,白楞一眼“山东”:“滚边上去,今先给我打地铺,明儿再给你安排板上来,破,再来十个也让他挤下。”

阿英笑道:“哎,山东!”

走到门边的“山东”困惑不安地转过头来。阿英坏笑道:“把灯关了。”

山东迷糊地转了一糟,终于在门边找到一个白色的按钮,抬手就要按,一直盯在一旁笑的马甲马上给了他拳:“操你妈的,那是报警器!”

我们都笑起来。阿英满足地钻进了被窝。

山东有些迷惑地看着我们,肖遥道:“以后别碰那个按钮啊,把帽花招来干不死你!睡吧。”

获得大赦的山东盗窃犯赶紧求教地望着马甲,最后在马甲的指挥下,在厕所和铺板间半米宽的夹道里铺被躺下。不管他这一觉能否睡好,明天的厄梦都已经在悄悄降临到他身上。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七节 滚大板

上午捡着豆子,感觉外面有些动静,阿英耗子似的扒着铁门上的小窗口向外了望了一会,回头跟我们汇报说:“滚大板呢。”

“什么是滚大板?”我问缸子。

缸子一脸忧伤,不安地说:“进来的人都得滚大板,跟过去大堂里的杀威棒似的,现在是弄一块钉满钉子的大板,把人压上面,来回滚,哭爹喊娘都不行,一通恶制以后,看还有没有不服的。”

阿英好象不太在乎似的,还有心情笑:“这样以后好管理,跟咱这些坏人就不能客气。”

我心里紧张了一下,这还真没料到,不过暗暗把牙咬着,说:“大不了一死,再说他们也不敢,还真没有王法了呢。”

缸子安慰我:“你们不是有个同学在刑警队嘛,到时候他肯定出来垫你一下,不过……”他把目光转向孔爱东:“山东就惨了,听说这帮管教里面有几个专治外地人,说他们竟敢跑C县捣蛋来,不打出屎来都不罢休,上次四川就让他们给弄了一裤兜子屎,是不是四川?”

四川讨好地迎合着:“可不是嘛刚哥。”

牛哥更是愤慨地说曾经有个湖北的,让他们活活给折腾神经了:“惨啊。”

姜小娄幸灾乐祸地拿豆子砍了山东一下:“就你这操行的,十个有九个得打丢了。”

山东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一失手,把一把杂质扔好豆子里面了,缸子看个满眼,少不了几个高质量的嘴巴打过去,混乱中,姜小娄掺乎了一个决定性的眼炮,山东的眼角立马见了瘀青,成了独眼小熊猫。

肖遥一见,赶紧说:“回头再说吧,别一会滚大板时候叫管教看出来。”

缸子马上用东北口音模仿着管教的腔调问孔爱东:“小样儿的,眼儿青了,咋整的?”

孔爱东脑子倒不笨,一口一个“俺自己磕的”。任凭阿英和姜小娄两个帮凶怎么引诱,坚决不坦白。缸子最后满意地踹了他屁股一脚:“就这么说啊。”

午饭以后才轮到我们“滚大板”,我带着一种悲壮之情,和大家排好队,在管教的监视下,向指定的房间里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程刚、小贺带着施展从提讯室那边出来,程刚他们应该也看见了我们,在楼口停下来。施展剃了头,形容略显憔悴,不过精神似乎开朗着。我冲他笑着算是打了招呼,施展挥了挥手。快要从他们前面经过时,程刚满脸灿烂的笑容,向我大声说:“哥俩这回又见面了。”

“托您福啊!”有程刚垫底,我也高声答茬,管教果然没有干涉我。

从施展面前经过时,我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神色有几分忧伤,我想我当时的状态可能还算得上潇洒吧。要不是前途未卜的“滚大板”弄得我心里忐忑,我想我基本上可以表现得意气风发,如果施展看到我哭丧着脸,心里肯定更难受。

我们被带到一个空着的号房里,我看见里面至少已经有三四个警察,管教说先进来四个,其他人在外面候着。我有意往后渗了渗,缸子和阿英倒很踊跃,欢蹦乱跳地抢到前面,进了二道门。孔爱东耗子似的缩在队尾,脸色泛白,青眼圈被反衬得更明显了。

等了几分钟,没听见什么鬼哭狼嚎的响动,不觉有些纳闷。

****

记得缸子他们进去了大约十分钟,就一脸轻松地出来了,看着我得意洋洋地笑:“下一拨,进去。”我就知道我让他们涮了一把,有些庆幸当时没有掉链子,象孔爱东一样没了形象。

肖遥和姜小娄示意我跟他一块去,我喊了一下孔爱东,让他跟在我后面。孔爱东可能也有些明白被捉弄了,精神压力一放下,脸色也恢复了不少。一听我喊他,立刻就积极地跟了过来。

进去才知道,原来是搞文字登记和按手印、掌纹,记录身高、体重、鞋子尺码等身体特征,备个案底,将来社会上有什么祸害人的事,先按这些特征从有污点记录的人开始排查,很有道理。缸子他们炒作得血淋淋的“滚大板”,就是按手印、掌纹的程序,把手在一个墨板上次序井然力道均匀地按下去,好,一个清晰的黑记录就留下了。就这么简单,我注意到孔爱东满足的样子很可爱。

不幸的是,他的黑眼圈没有受到重视,他满足的憨相倒先让一个管教看着别扭了,找来一句乐儿:“瞧你色迷迷那揍行,强奸进来的吧。”孔爱东否认,强调自己是“盗窃”。管教说什么他妈盗窃,我的眼就是秤,你不强奸都邪了,盗窃肯定是盗窃啦,强奸的事是不是还没交代?孔爱东哭丧着脸说真没强奸,真的。管教不耐烦地说去你妈的,完事了没有,都滚出去,叫下一拨!

我们滚出来,另一拨人滚进去。

姜小娄出来就恶狠狠地跟缸子说:“好啊山东,强奸进来的,楞跟咱说盗窃!”

“山东”嘟嘟囔囔地继续辩护着,姜小娄引经据典地补充:“刚才管教都说了。”

我笑着圆场说那不是开玩笑呢嘛。

好象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缸子顺着姜小娄的坡往下溜,轻声狞笑着对孔爱东道:“行啊你,晚上见!”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八节 突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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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九节 内战

孔爱东走后,强奸明显地有些失落。缸子他们丝毫没有对冤枉了“好人”感到内疚,只说“滚大板”那天的管教不是东西,诚心给山东上套儿,保准是山东刚进来时哪里开罪他了,所以找个由头让号里的人修理一下他。

下午牛哥接了起诉书,送起诉的正是我在法院的一个熟人,顺便转告我说家里正给我找律师。

牛哥是盗窃案,“拧门撬儿”,三进宫了,所以平时一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拿自己跟邓小平比。

这天一看起诉上给他打的案值“偏高”了,心情就很不愉快,抱怨家里没有“使劲儿”,谩骂公检法腐化霸道。缸子说了两句风凉话,弄得牛哥脸上无光,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不知天高地厚地给了缸子几声好听的。缸子立刻就扑上去,和牛哥滚在一起,牛哥今天很威猛,口里叫着“豁出去啦”,脸红如猴屁屁,双眼也布满血丝。

这个时候就看出谁是哥们儿来了,阿英跟装了弹簧似的蹿上去,与缸子联手,很快就把牛哥干趴下了,鼻子淌着血,抹一把,恶狠狠地伸舌头把嘴唇上的血舔去,两眼依旧喷着火焰。

“还不服气!”一直观战的姜小娄看形势既定,上前补充了一个嘴巴。牛哥后退半步,喘着气,有些疲软。

缸子指着牛哥道;“看你也是多次犯了,鸡巴事不懂!”

牛哥一看事已至此,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都是多次犯,大家就都给点面子,这是互相的,你也别老拿我当卖白菜的!”那意思大概就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吧。

肖遥和我都扮了回好好先生,让大家互相多担待些。敷衍一通,矛盾暂时算过去了,大家继续捡豆子,心里却各自打上疙瘩。

***

这一天的豆子收得很早,吃了饭,前铺的几个一如既往地打起牌,后面的都“盘板儿”背规范,秩序井然。只有牛哥不时地下来溜达一圈,一会儿喝水,一会撒尿,明眼的都看得出来,牛哥有些诚心挑衅。

我看缸子他们一边耍牌,一边拿眼斜楞牛哥,似乎也在找一个可以继续压制他嚣张气焰的茬口。我担心一场内战依旧难免,没想到战争却在前铺先爆发了。

没注意是怎么开始的,光记得突然就听见姜小娄和肖遥吵了起来,姜小娄说:“操你娘的有梅花不出是吗?”

肖遥一翻白眼儿:“我根本就没注意还有梅花呢。”

“操你妈的,挺好的牌,都叫你糟践了,傻逼!”

“你不傻逼!?”肖遥怒目相向。

姜小娄马上跟了一句国骂,肖遥的手就扇了过去,在姜小娄的脸上奏响。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跳起来,撕巴到一处了。就为这么屁点事?

缸子和阿英嘴里咋呼着劝架,身子却不见动弹,我刚就近拉了一下肖遥的胳膊,一看这阵势,突然就没有搭理他们的心思了,恰巧看到缸子抛过来的一个复杂的眼神,那意思好象也是不要我掺乎,搞不懂。

姜小娄折腾不过肖遥,红了眼,趁肖遥把他从身下释放出来的当口,冲厕所里抄出一个白铁簸箕,红了眼地杀回来,搂头削向肖遥,我的心紧了一下,却见肖遥凭一股蛮力,抵挡住袭击,顺手夺下凶器,狠巴巴扔在地上,锵朗朗响成一片。

姜小娄自知不敌,突然热情地望着缸子和阿英:“C县的,让他一外地人折腾咱是嘛!?”言下之意:哥几个上吧!兄弟……不行了。

缸子和阿英这时已靠墙蹲在地上,听他煽动,也没动容,只为难地搪塞:“算了吧,平时都不错。”

姜小娄凶神恶煞地喊:“别操他妈啦,谁跟他不错,咱不早憋着办他了嘛!”

话既点明,缸子他们有些尴尬地恼意,更不上前。

姜小娄看大家都没有动作,象被扎了一刀的气囊,突然从坚挺状态就委靡下来,一屁股坐在铺盖上,脸色煞白,嘴里喃喃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怎么意思了。”说毕,眼就濡红了,那种无助和绝望的神情,那种从“权力”颠峰一下子沉底的悲惨状态,深刻地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是在以后的时间里,才逐渐搞清各种奥妙的。缸子和阿英表面上和姜小娄沆瀣一气亲如手足,其实在心里根本不把他当个玩意,“姜小娄连我这蛋子都不如”,缸子在背后跟我说。缸子说他们捧着姜小娄这个傻冒儿,完全是拿他当枪使,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有时候把缸子和阿英都不当菜。阿英说:“哥们儿把他当人,他把哥们儿当鸡巴还行?赶刀刃上,不栽他栽谁?”

缸子曾经在背后跟我推心置腹地交流:“在里面,什么是真人头儿,自己先要有实力,压得住阵,还得有钱有脑子,会笼络人,把弟兄当人。要不,下面这些人表面上是怕你,遇见事了,没有往前冲给你搪的不说,再出来几个下绊子的就惨了。”

不过,那天肖遥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主动跟姜小娄讲和,说这样不值得,不就为一个梅花嘛。姜小娄也没精打采地表示“没意思”。

最后大家都显得有些生分了似的,死气沉沉熬到睡觉时间,各怀心事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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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始终扶不上墙.

 嗨[还]要继续_____

发表时间:2008-06-02 15:46:00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十节 小恶霸的眼泪

转天一早,刚吃了囚食,卢管教就进了号儿,大伙赶紧木橛子似的靠墙排了一溜。

“昨天谁掐架了?”卢管教扫视着我们。

缸子稍一犹豫,往前迈了一步:“我。”

“还有我。”牛哥懵懂地跟了出来。

卢管教鄙夷地看了一眼牛哥,没说话,先左右开弓给缸子俩嘴巴,表示重视:“没记性是吗?这刚俩礼拜又犯病啦!”看来缸子是有前科的。

缸子态度极好地认错。牛哥在挨了一脚后也一个劲儿检讨自我。

卢管教接着训斥:“越来越升级了你们,玩个牌就算了,动手还抄家伙了,有本事你们当着我面再耍一回,砸死一个算你们有种!”我看到缸子和牛哥的表情怪异起来,原来卢管教说的是昨晚姜肖二将的那场内战,白做了替罪羊。

卢管教痛快地训斥了两个家伙一通后,又骂开了肖遥:“你他妈是怎么管的号儿,弄不了言声!”肖遥傻愣着,不敢答茬。

“你!”卢管教踢了牛哥一下:“一会收拾东西,一号!”然后对缸子道:“以后再逞逼能,我就给你狗操的挂上!”缸子孙子似的答应,偷脸跟我们挤了一下快乐的单眼皮。这小动作要是让管教扫见,代价将不可限量。

卢管教又借题发挥,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强调遵守管理规范的重要性。临走,把一封信扔铺上了:“姜小娄,你爸的,里面有50块饭票,看的出你爸也是一老实农民,你说你咋就不省油呢……”

卢管教前脚刚出门,姜小娄就欢快地窜过去把家信抓在手里。

缸子和牛哥因为被阴错阳差地“冤枉”了一回,共同的遭遇又使他们显得近乎起来。牛哥说咱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缸子却说:“我当时就猜到是昨晚上的事,监控肯定看见啦,值班的早上能不跟卢管说?我想要是肖遥和姜小娄一认,就悬了,干脆我替他们顶雷了,没想到你牛哥也窜出来了。”缸子显然在说谎,把自己美化得义薄云天了。

肖遥有些歉意也弄不清是真是假,一边发烟一边说:“让你们俩替我挨整了。”

回头看姜小娄,竟然在那里眼圈红红的,簌簌下了两行泪,牛哥笑道:“姜小娄你也不用太感动。”

姜小娄带着哭腔道:“我感动你妈的逼啊。”

我说姜小娄咋了?

姜小娄把他爸爸给他的信递给我:“我爸写的,我看前边还没啥,就是老套子,让我老实呆着长长教训,可一看到后面,说今年市场操蛋,一斤菠菜才5分钱,我就受不了了,心里那个劲儿的。这50块钱,我爸就得卖1000斤菠菜呀。”

没想到他还有这个心。听姜小娄说着,自己的心也不觉得动了一下,有些黯然。

缸子在一旁也触景生情念叨起自己老婆的不易,每天在饭馆给人家刷盘子,很辛苦,说如果这次能判的少,早些出去,一定老老实实过日子。

阿英说嫂子肯定等你吗?

缸子一副大度从容的神态:“一两年肯定等,十年八年还指望屁。要是判长了,别等人家提出来,赶紧主动跟老婆离,还能把面子挣足。”

牛哥也以过来人的姿态说:“就是呀,长了就没意思了,谁等谁呀现在,人等着,水门不一定等着,给你戴一摞绿帽子,更恶心。”

阿英想到媛媛了吧,听牛哥一论,不禁惆怅起来。(本章完)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 第十一节 打击谍报

没多会儿,卢管教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个瘦子,抱着铺盖。

“牛万里,操你娘的,不是告诉你收拾东西嘛!”一看牛哥还在那闲着,卢管教火了。

牛哥赶紧跳铺上搬铺盖,拉过铺盖,又从窑里抻出一个包,一并抱了,立在墙边待命。

卢管教领着牛哥向外去。牛哥跟大伙招呼道:“哥几个,再见啦。”

“你他妈省两句!”卢管教回头呵斥。几个人在后面轻声笑起来。

我们想起来新调换来的那个瘦子,正要回屋去看,瘦子却已经随肖遥出来,肖遥一指我和阿英那包豆子:“你先捡这个。”

“嘛案儿?”缸子问肖遥。

“跟鬼螃蟹一样,破坏电力,偷电线卖钱,让人抓了现案,安徽的。”肖遥说。我看见安徽的眼角青了一块。

这时候隔壁一号传来橙子的喊声:“小娄,安徽是调你们号了吧!”

得到证实后,橙子立刻宣布:“那是个谍报儿啊!早晨跟帽花儿把我给捅了,让我挨了一顿磕,操!”

姜小娄喊:“行了大哥,甭管了!”然后,姜小娄阴着脸蹲“安徽”边上了,歪头看着安徽,用欣赏的口气说:“把我大哥给谍了,行啊你。”

安徽嗫诺着:“不是我主动谍的,卢管先看见我的眼青了,就问我谁打的,我说自己磕的,他不信,非逼我说出是谁……”

姜小娄轻轻摸着安徽的眼角,心疼地说:“哎呦看看,他凭嘛打你呀?”

“我豆子没捡干净。”

安徽话音刚落,姜小娄突然就变了脸,在他受伤的眼角上用力一拍:“那不活该嘛!你以为你还冤枉啦?”

安徽疼得哆嗦了一下,压抑地呻吟了一声。

缸子坐在原地没动,只是借题发挥地说:“这要是在劳改队,你死定了,最可恨的就是谍报儿!”

肖遥表态道:“今天晚上解决安徽的问题,要是你不想死得很惨,现在就先给我好好捡豆子!”

安徽的脸色很悲惨,他一定在惊恐绝望地想:真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啊。

***

晚上搞了一个“严厉打击谍报分子”的主题活动,经历贴狗皮、读报纸、吃痛心肘子、蹲起化食等系列操练,“安徽”被斗争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姜小娄为大哥橙子解着气,仍是余兴未尽,气鼓鼓地在一旁甩着闲街,我隐约听出来,有些话其实指桑骂槐,说给肖遥听的,比如“别不把我当碟菜,早晚我给你好看的”。

本来,如果安徽没有一点反抗意识,会少受一点罪,虽然恩泽有限,但也不失为保全之策。可惜,最后安徽被姜小娄变着法折腾得忍不下来,突然破罐破摔地把脖子一横,叫嚣“有本事你弄死我算了”!这种不自量的挑衅,不仅激怒了杀性正浓的姜小娄,一直在旁助威的缸子和阿英也感到受了直接的侮辱,三个人立刻叫骂着扑上去,“安徽”只剩下在一片混乱的拳脚下惨叫了。

教训“安徽”的场地选在门口,电视机的斜下方,这是一个死角,监控器的视野不能企及。

肖遥因为早上刚被卢管教训斥过,所以也担心姜小娄他们给自己惹来新的麻烦,见到三个人群殴“安徽”的混乱场面,赶紧往前劝解,我借机也上去把缸子拽到一边:“别打出事来。”

缸子气愤地骂道:“小逼还想炸号儿!不砸趴下他,以后他就敢小船装大浆摇起来看啦!”

姜小娄被肖遥阻拦着,依旧余兴未尽地踹了安徽两脚:“操你娘的,叫板呀接着?!”然后仰脖儿斜了肖遥一眼:“不管是谁,别惹上我,操!”肖遥不自在地一笑,有点无奈的大度,又有点鄙夷的不含糊。

我看见其他人都显得很安静,看电视的专注神情都有些古板,兔死狐悲也好,惺惺相惜也罢,这样壮烈的场面对大家都是一种震慑,至少暗藏反骨的人会谨慎一下了。

再看安徽,总觉得不对劲,脸有些走型,鼻子眼和嘴角都流着血,躺在那里也不动弹了,我紧张地猜测是不是真出事了?但我没多那句嘴。

缸子上去踢了安徽屁股一下:“别你妈装死,厕所把脸洗了!”

安徽呻吟了一声,可能也明白这顿教训算暂时告结了,这才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扶墙起来,佝偻着身子去了厕所,哗哗响一阵,干净着脸出来,依墙靠住,翻着臃肿的眼皮看着我们这边,目光散淡,说不出看的是具体哪个人,也说不清那目光里面的含义。我在他意义模糊的视界里感到很不自在。

当时缸子看了一眼安徽,很认真地总结道:“以后别打脸。在劳改队里这叫不会打,得让他带内伤。”

姜小娄环顾周匝,补充了一句:“这就是谍报儿的下场!”

***

开完斗争会,姜小娄他们显得有些疲倦,招呼我一块凑铺角抽烟去了。

我掌握着分寸,对他们这样打人提出了一点不同意见。缸子语重心长地跟我说:“里面就是里面,你也不看看这里都是什么料?除了人精就是人渣,不使出点手段,玩得转这些人?你不把他们炼服了,他们肯定反过头来咬你,一点都不带含糊的,这里就是人吃人。”然后他说了两句文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别有妇人之仁”,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向我们隐瞒了学历。

阿英笑着赞同缸子:“麦麦你就是知识分子,那叫什么什么理想主义啊。”

姜小娄更是凶相毕露地坚持:“打,就得打!”

其实,姜小娄的斗争经验很薄弱,后来我逐渐发现,缸子在不断把他当抢使的同时,也义不容辞地充当了一个导师级的教唆犯,姜小娄依赖足够的天分,很快就把缸子的经验转化为行动,并在实践中树立了自己的流氓教条。

19岁,应该还是个孩子呀,我经常惋惜地想。

我觉得姜小娄还有可以接受的一面,不仅起源于他为他老爸的一句蔬菜报价就下泪的小动作上,还在于他不断地向我流露要求上进的可喜愿望。

不止一次,姜小娄躺在我旁边,向我诉说他家里的不容易,自己又没有别的本事,挣不来钱替爹娘负担家事。“等我出去了,你帮我开个书店怎么样?你不是搞批发的嘛。”阿英听见了也马上警告我不要上他的当,“最后要不把麦麦坑了,我给你姜小娄开工资”。姜小娄就很气馁,抱怨没有人愿意给他出路。

缸子说你那是不想吃苦,娇生惯养那个德行。“——你看我了吗?上次出来没一礼拜,就跟哥们儿上菜去了,夜里两点就得起来,骑洋车跑50里外趸回来,一天赚30来块,养活自己没问题了吧,后来又倒腾水果,开辆三马子往山沟里扎,扎了半年就扎回个老婆来。”

“你那么牛逼还抢人家钱干嘛?”姜小娄挖苦道。

缸子面不改色:“我那不是不学好,吃喝剽赌抽样样不拉场嘛,造的。”

姜小娄沉吟着:“将来出去不干点正经事不行啊。”

阿英笑着:“你就跟你爸老实种菜,科学种田多好。”

姜小娄也笑:“你还别说,只要别叫我种地,干别的都行,咱都在农村长大,还不知道么,当农民呀,这一辈子算崴泥了,还有比农民更他妈苦的吗?”

“那你就去卖屁眼吧。”缸子强烈推荐了一个白手起家的生意。

姜小娄给了缸子一拳,表示抗议。缸子认真负责地给他分析了一番这个项目的可行性以后,姜小娄逐渐来了精神,跟我征求意见:“麦麦你看我这把脸儿,我这身子骨还行吧。”

我说你这小白脸还凑合,就是身子肥了点,恐怕没有市场,那些富婆的口味可比嫖客高多了。

姜小娄受了打击,消沉地说,还是有学问好啊,好歹混上饭,真他妈后悔了。

第三章 教练班——领袖生活 第一节 杀威棒

早晨起来,我注意了一下安徽的脸,居然恢复得很好,消了肿,只眼角还有些青而已,只是精神显得很萎靡。回想昨晚的一通“暴揎”,有些感叹人的承受力之强了。

卢管扒门探视的时候,大家正在院里干活,形势大好。谁也没有防备这个节骨眼上安徽喊了声“报告”,当时肯定有人的心里咯噔过一下。

安徽跟卢管说脑袋疼。咣当一声开了门,一身戎装的卢管跨进小院儿。

“我脑袋疼得厉害,干活吃劲。”安徽无精打采地说。

卢管盯在安徽脸上看了几秒钟,转头问肖遥:“谁打他了?”肖遥说没有人打呀,缸子也一脸无辜地样子说真没人打他。

卢管就近狠狠踹了缸子一脚:“这点事混得过我眼?蒋顺志?”安徽叫蒋顺志。

蒋顺志哭丧着脸:“卢管,没人打我,我就是脑袋疼。”

卢管鄙夷地骂道:“瞧你那个倒霉操行,挨揍都活该!谁打了你愣不敢说?”

蒋顺志还是不招,只央求管教给他拿点药吃。

“你他妈也是一刁民!”卢管指着安徽人的鼻子总结,然后转向大家:“今天我就不信邪了!谁打的你给我站出来,好说,别等我查出来!”

大家都龟缩在地上繁忙地捡豆子,只有残豆杂质落进盆里的响动回应着管教的咆哮。卢管挖苦道:“瞧你们一个个那点尿性,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孙子似的,还打这个打那个,别装大尾巴鹰啦!整天牛烘烘的,自己不害臊!”

“都装王八蛋是吧,一会儿我挨个提你们,不信整不出这个孙子屎来!”卢管怒火中烧地准备走人时,姜小娄突然蹦了起来,底气特足地喊道:“我打的!”

“你牛逼了是吧!”卢管挥掌就是一个嘴巴,一边责问:“你凭什么打人家?”

姜小娄脖子一横道:“我就看他来气!”我看到阿英跟缸子吐了一下舌头,大概没料到姜小娄这么“生”。

姜小娄紧跟着还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他干活偷懒!”

卢管似乎挺感兴趣地相看了着凛然的姜小娄,也可能是姜小娄突然冒出这句话也让他感觉意外,一时居然接不上话来。沉了一会,卢管突然笑了一声:“操!什么大你说什么啊!你算猫算狗呀,你管得着人家吗?这里有安全员,轮的着你吗?”

姜小娄脑子可能进水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