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燕子说，没想到因为你我竟变得如此堕落。我说，你想错了，是爱情使我们变得成熟了。燕子白了我一眼，我不再说话。默默地收拾行李，前往钢城游逛。我们玩的很开心，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从马鞍山回来，我和燕子照旧一起散步、吃饭、谈情，或者沉默。除了爱情我们还认真地谈了毕业后的打算。燕子说，虽然喜欢游山玩水，学了旅游专业，但毕业后不会去旅行社当导游。她爸给省城旅游局下属的一个部门沟通过了，毕业后直接过去做职员，享受公务员待遇。省里有意向大力开发旅游资源，把旅游产业做大做强，因此计划招进几名旅游管理专业的毕业生。燕子还说，她爸反对女儿和畲乡的穷小子谈恋爱，除非那小子能进省城工作。燕子问我：能进省城吗？我拍着胸脯说，凭我的才华肯定没问题。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没有任何关系背景的我，想进县城都成问题，更不用说省城了。但在燕子面前我必须表现出骄傲和自信。
转眼间，暑假来临了，意味着我和燕子即将进入大四了。按照惯例，非师范专业的毕业班学生可以找家单位实习了。燕子的爸爸联系了北京一家涉外五星级酒店，让燕子8月份就过去上班实习。燕子很高兴，她可以去国家的心脏地带栉风沐雨了。在去北京之前的假期，燕子骗爸妈说要和同学一起留在江城参加社会实践。其实她是想和我呆在一起。
为了锻炼自己的能力，我联系了市里的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没有工资只有稿费，上班时间不做要求。我又在城中菜场张贴广告，找了两份家教。为了便于实习，我花160元在花园新村租了含有一厨一卫的民房。燕子经常跑来给我做饭吃。燕子的拿手菜是番茄炒蛋。我的胃不好，喜欢吃酸类食品。燕子就变换着花样给我做酸菜鱼、番茄蛋汤等。燕子做的饭菜，我吃得很香很贫，不肯有一点浪费。燕子说看把你谗的，以后再给你做就是了。我说你马上去北京了，我又要恢复挂面、泡面、拌面“面面俱到”的日子了。
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绚烂的记忆。我和燕子仿佛是居家的男女主人，我上午走街串巷去采访有新闻价值的人和事，燕子就在家里洗衣拖地做饭；下午我去给两个孩子辅导功课，燕子就把我写好的草稿誊抄在稿纸上。在空闲的阳光午后，我们会挤在一起看《女友》杂志，品评这个季节的服饰与饮食。有时我会帮燕子梳理齐腰的秀发，燕子偶尔也会帮我拔白头发刮头皮屑，那段日子就是这样充满温馨和浪漫。
8月2号晚上，燕子乘坐K102次列车前往北京海天宾馆。我把行李给燕子安顿好，转身融入站台上的人流中，在火车呼啸而去的瞬间，我的鼻子居然有些酸。火车上的燕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5号的中午，在报社写稿的我接到了燕子的电话，她说天安门很壮观王府井很热闹；海天宾馆很气派一共25层；董事长欧阳先生很儒雅，是她爸在新疆石河子当兵时结识的至交。唯一让燕子不满的是欧阳伯伯让她和新员工一起培训一周后再上岗，而且从迎宾小姐做起。我安慰燕子：就当下乡锻炼吧，这机会有人想抢还抢不着呢。燕子还说，单位给她配了新款蓝屏诺基亚8250，以后我找个固定电话直接拨她手机，她会随时回复，替我省下电话费。
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没有拨打燕子的手机，虽然我很想念她。我频繁地穿梭于日报、晚报、广电报、人民电台、青年杂志社等新闻单位，我在努力挣稿费的同时，积累将来求职的资本。那个假期我发表了30余件作品，其中有几篇关注民生的大稿还上了头版头条。我因此获得该年度全省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先进个人的称号。
九月初，我被学校安排去黟县大同中学实习。去黟县前，我在宿舍用余额仅为一元的202电话卡拨了燕子的手机。五分钟后，燕子回了电话。宿舍就我一人，我温柔甚至肉麻地向燕子诉说相思之苦。燕子反应不够积极，她说，她现在见习大堂副理了，工作使她变得稳重了，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能让挑剔的客人尤其是外宾对她有任何的怨言。燕子还说她很喜欢现在的职务；手机换成了三星自动翻盖拍照手机T208；希望我国庆节去北京看她。我说十一我一定去看你，我不在身边你要多保重，随即挂了电话。
在黟县大同中学，我执教高二3班。这是一群淳朴稚气的农村孩子，他们生活在群山环绕、有着桃花园里人家美誉的历史文化名地，他们没有吃过肯德基麦当劳，没有穿过袋鼠鄂鱼花花公子，他们司空见惯策牛扶犁、刀耕火种、缠着小脚的女人和彰显荣耀的牌坊。他们清贫却怡然自乐，他们是中国最后的横笛牧童，如同乌镇东栅是中国最后的枕水人家。
当燕子对北京深情眷恋时，我对山青水秀的黟县也流连忘返了。
实习期间，我精心备课，认真上课，批改作业，组织主题活动。力求课堂充满人文关怀和自然情趣，希望课下能与孩子打成一片融为一体。周末我带领孩子们骑车去被列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名录的西递、宏村游玩，步行去《卧虎藏龙》《菊豆》《大转折》《复活的罪恶》等影视片拍摄取景过的南屏、关麓参观。
日子在忙碌充实中流逝，国庆节很快到了。9月30号我从渔亭乘车到南京，转乘1478次列车，在1号上午的9点，我到达北京西站。燕子已经候在车站出口了。燕子挽着我的手臂撒娇说，可把你盼来了，不巧这几天是单位最忙的时候，只有两天假陪你。燕子带我去天安门看了气势宏大的阅兵式，去秀水街讨价还价买了一套打折的情侣装，去故宫跟着人家信天游旅行团听解说。晚上，由于宾馆客满，燕子安排我和餐饮部主管季浩住在一间单身宿舍里。季浩是河北唐山人，大学毕业后做了“北漂”，已打拼三年了。季浩说：这么水灵的女友混在北京，你可要当心了。我笑笑，一切随缘吧。
第二天，燕子带我去了先农坛西的陶然亭公园，满眼的菊花让我想起白居易的“待到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在一个茶座，我和燕子各点了一杯菊花茶，在醉人的茶香中，燕子说了醉话：我们都来北京生活吧。我说这可是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所在地，这里不是滁州琅琊山的醉翁亭，我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燕子骂我胸无大志，留在北京就会饿死吗？我知道养尊处优的燕子不会明白我处在生存底线的状态及需求。我对燕子说，家乡也挺好。燕子又陪我逛了电子商城，劝我买部手机，方便随时联系。我骗燕子说：大山之中没有信号，暂时用不着。燕子就说山上风大，给你买件皮衣吧，我愉快地接受了燕子挑选的法国老人头。
晚上，燕子去上班了，让我自己出去玩，说多玩几天再走。我打车来到王府井步行街，满眼商铺林立幡幌招展，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这里和上海的淮海路都已成为一种标志。我穿行其中，任回旋的街风把我质地不良的衬衣的皱褶抚平了又复原，看着身边小资们带着百达翡翠江诗丹顿昂首款步，我体会到了当年李白在京城长安时所体验的“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况味。我没有回燕子的住处，径直来到火车站，买了夜里十一点开往芜湖的车票。我打电话告诉燕子，因为要修改一篇拖了很久的论文，急着回去。燕子没有来送我，她正忙着招待一个外国旅行团。
回到师大校园，我看到了许多单位张贴的招聘简章。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多是穷乡僻壤的中学来赶早市的。我只关心省城的招聘启事，并不完全因为一份承诺，我自己也早有进城的梦想。可近两年的师范本科生，只有百分之五的名额可以自由流动，大部分都要回到生源所在地工作。我只能尽力去争取属于梦想的机会，实在不行，我再回家乡去。
在芜湖过了两天，我回到黟县的大同中学继续实习。本来11月份我就可以结束实习了，由于实习单位的马老师患了重病，缺一名语文老师，大同中学与师大实习带队老师协商，想请实习成绩优异的我帮忙执教一段时间。面对孩子们祈求的目光，老校长诚恳的面容，以及辅导员“优先推荐就业”的承诺，我留了下来。
那个冬天，我一直在大山里旅行着为人师表的责任和义务，收获着来自学生及家长的温暖和敬意。忙碌的我忽略了北京的燕子。直到元旦那天，我才在县城的一个话吧拨通了燕子的手机，半个小时后，燕子回了电话。燕子告诉我北京的冬天很冷很冷，副总经理欧阳林光对她很好很好，还说林光是一个气宇轩昂风流倜傥的成熟男人，大学校园里那些浮躁浅薄的小男生根本没法和他比。在冷风中听完燕子的倾诉，我拨通了季浩的手机，季浩告诉我林光是宾馆董事长的儿子，一个月前刚从哈尔滨分公司调回总部；最近给燕子大献殷勤，圣诞节开着奔驰带燕子去颐和园玩了通宵，还送给燕子一挂18K白金钻石项链。季浩最后说，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别在北京找。我苦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终于把一学期的课程教完了。我对校长说：我该走了。校长给我发了5600元钱的工资，对我说如果我愿意，欢迎明年八月前来上班。谢过校长，我回到家乡安度寒假。假期里，母亲问我，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是真的吗？我安慰母亲说，不是这样的，只是工资低的单位好多人不愿意去而已。母亲“哦”了一声，劝我别挑三拣四，就是来镇上当老师也挺好。
为了找工作方便，我买了一款首信C6388。情人节那天，我拨了燕子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移动小姐温柔的声音“您拨的电话欠费已停机”。我知道燕子换号码了，遂拨季浩的电话，得知燕子坐上林光的本田去天津度假了。
对于燕子的离开，我提前做足了思想准备，因此没有太多的悲伤，生活也不允许我有太多时间去悲伤。为了偿还大学期间欠下的2万元的债务，为了照顾健康欠佳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我必须尽快找份稳定的工作。
大四下学期一开学，我把毕业论文交给了导师，随即去赶各个城市各级各类的人才交流会，和同学一起“广泛撒网重点培养”，希望选个好“婆家”。
3月份，我参加了省城一家报社招聘记者的考试。结果我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的成绩获得签约资格。总编说，今年招聘的8名记者为合同记者，试用期三个月，合格后签约三年，三年后成绩优异的4名转为正式编制记者。被聘为合同记者期间，工资为400元加发稿量奖金。权衡再三，我最终放弃了签约，因为我渴望找一份有正式编制的工作。
4月份，我参加了省城某区三所中学联合招聘教师的考试。在40多名参加竞争的中文类毕业生中，我名列第四，三所学校共计招聘十名语文老师。按道理我应该被一所中学录用，可我迟迟没接到通知。当我打电话咨询时，几位校长不约而同地玩起了太极，说：我们还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定夺，你静候通知吧。一位早我一年参加工作的师兄点拨我：拿点票子给校长通融通融，当初我可是花了8000元才进了这所省重点高中的。我记起以前乡邻办事时，总要提只猪头到庙门孝敬一方神灵。眼下，我没有猪头来孝敬我的神灵。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去了家乡县教委。教委人事科长告诉我，今年全县毕业生供大于求，由各个学校按需自主招聘。通过说课上课评比，我被离家较近的临城中学录用。把协议书认真地签了，就等着拿毕业证了。
7月6号，我回师大取户口迁移证和报到证时，碰到了好久不见的林安。我们哥俩到小九华好运来大排挡一醉方休。在香烟啤酒的缭绕中，林安诉说着一年的感悟：在异乡打工的日子，真他妈的辛酸！林安辞职了，林安辞职的理由是领导看他不顺眼，他没有办法使领导看他顺眼。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领导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在评定高低优劣的标准随意人为的情况下，你煞费心思做出了成绩，领导说那是应该做好的；你稍不小心出了纰漏，领导就指责无能。心力交瘁的林安回来了，在母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专心准备2004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
我到县教委报到时意外得知，由于财政收入紧张，今年全市新进的教师一律没有编制。工资由各个单位自筹支出。打电话给临城中学，得知我的工资标准为700元。我在心里盘算一下需要近三年时间才能还上贷款呢。我没有回家，乘车直奔省城的一所私立中学。还好，看在我有众多能力证书的份上，校长和我签了一年合同，月薪2500元。薪水让我满意，劳动强度却让我心寒。一周28节课，我每天都喉咙嘶哑腰酸背疼。一年下来，我还清了欠款，也患上了咽炎和轻度的腰脊劳损。
甲申年九月，林安昂首杀回上海，进入华东师大读对外汉语专业的研究生。燕子晋升为欧阳太太，并且怀上了龙凤胎。依然落魄的我由内地来到了沿海的这座城市，开始了新的打工生涯。来这座城市快一年了，单位附近的这座公园却难得来几次。
今夜，皓月高悬。从一场回忆中醒来的我，仿佛轻松了许多。周围没有了喧嚣，时间已进入子时。我走进人民路上的鼹鼠网吧，轻击键盘，给认识多日的同城网友紫色月亮发送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去心缘酒吧参加派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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