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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她说：“五婶来了，你下班后顺便到菜市上买点东西。”
放下电话我有点为难，这五婶，又来找我，怕是家中又遇到什么难事了。快下班了，我仍在办公室里磨蹭，心想：见不见她？不见吧，妻子在电话里与我说话，她肯定在旁边听着；见吧，五婶家里的事多，一说出来非得办不可，况且从她口中说出的事都是十分棘手的麻烦事，很让人伤脑筋。这五婶真让人亲不得疏不得也！
难归难，五婶还是得见，人家大老远从几百里外的老家里赶来，我连面都不露太不像话。于是，我立即动身到菜市上买了一些村里见不到的鲜菜，提着往家里赶。
一路上就想起了五婶。
五婶是个苦命的人。五叔在大集体时一次出义务工中因公牺牲，很年轻的五婶一个人将一双儿女拉扯大，其间的千辛万苦是可想而知的了。很小的时候就记得，父母劝五婶改嫁，五婶没有答应，一如既往地下田、打柴、挖药，五婶的日子过得很苦巴。
五婶对我特别好，她常对人说：“东子是个好娃儿，学习那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每次我到她家里去玩，她总是拿最好的东西给我吃。有一次，我和小山子（五婶的儿子）玩打陀螺，五婶从家里拿出一块白面馍给我，我就拿回了家吃，母亲见了就打了我一巴掌，说：“还不嫌你五婶可怜，给我送回去！”事后我才知道，五婶是专为我藏了一个白馍等我去玩时给我吃的。
我当兵临走的前一天，五婶把我叫了去，她给我做了四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说：“东子，你要离开家了，五婶希望你在外面干成大事，到时候五婶有难事就不会发愁了。”我端着那碗荷包蛋手里颤颤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晃就是20年。那年五婶进城来找我给小山子找个活干干，我想帮助五婶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前年五婶说小山子说媳妇钱不够，来我这里借钱，我二话不说拿给她3000元。在五婶眼里，我是她的靠山，她在我面前是那样的理直气壮，而我在她面前是那样的顺从，以至于妻子怀疑说你对五婶比对你妈还好，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那碗荷包蛋的缘故吧。
回到家中，五婶已在厨房忙碌着帮妻子做饭，我与她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吃完饭，五婶就从她的大提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袋鲜核桃，一袋鲜香菇，一长串用线绳串着的板栗，还有一长串的红辣椒。女儿一见，两眼放光，抓起一把板栗就剥起来。我想五婶肯定遇到难事求我帮忙，就说：“五婶，家里还好吧？”
“好，好，可好哩！”
“小山子还好吧？”
“好，好，去年冬天他媳妇给你添了个侄子，胖乎乎的，喜欢人得很！”
“这次来城，有啥事没有？”
“没有没有，就是想你们了，来看看。”
“家里挺忙的，还难得你牵挂着我们。”
“不忙不忙，麦都种上了，再说小山子成家了，你妹子也出嫁了，在家闲得急人。”
“五婶，有啥事你就说，我帮你办。”
“这孩子，真的没事嘛，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五婶这一说倒把我噎了一下。吃完饭我们就在一起拉呱起来，从我家里说到她家里，从村里说到乡里，五婶兴致极高，一直拉呱到晚上11点多才休息。
五婶在家里呆了三天，她为我们洗床单、缝被子，把过冬需要用的东西一样样准备了个停当，这才说：“我要回去了。”我们想留她多住几天，她却坚持要走，说，“见了你们都很好，心里也很踏实，闲了再来。”
五婶说走就走，留也留不住，我只好与妻子把她送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张车票把她送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五婶对着车窗向我们招手说：“你们回去吧！”
我看见五婶的目光分明有点别样，突然想：这次五婶是真的无事来看我，还是确实有事却没有说出口？于是我问妻子，妻子说：“五婶不会说假话，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念咱们。另外你想，五婶若真有事求我们，跑了几百里不把事情说出来就走了，不可能的！”
回到家里，我望着五婶带来的东西，心里空荡荡的，总觉着欠五婶点什么。（原载《百花园》2000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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